泪尽至死而幸福满溢的百合

作者：みかみてれん

第一卷 第一部 与死神相恋的少女

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

翻译：3285621093

这里是一片纯白的空间，流淌着清净的空气。

单人病房。在这仿佛时间静止的世界里，有一位少女。

未经日照的茶色头发修剪及肩，纤细脆弱的四肢宛如在背阴处盛开的百合花。虽然可怜，却无人注目，只是悄然伫立，她便是这样一位少女。

「……？」

熄灯后的深夜里。穿着睡衣借着床头灯微光看书的少女抬起了脸。

窗帘正在摇曳。

夜风拂入室内，轻抚过少女的脸颊。本该为防止着凉而紧闭的窗户竟敞开着。但这阵风却不可思议地柔软而温柔。

「有、有人在吗？」

这个时间根本不可能有人。但感受到气息的少女还是出声询问。她下床穿上拖鞋，缓缓走向窗边。

掀开窗帘。空无一人。这是当然的。

或许是因为刚才读的书里有些吓人的描写，才会如此在意吧。明明都快十三岁了，却还脱不了孩子气的心思。

她轻叹着转过身来。

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子。

「晚上好呀！」

「……！」

过度震惊使她失语。但还能从容观察对方，是因为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。若此刻出现的是个大人，她恐怕早已惊声尖叫。

不过，对方的打扮实在奇特。

难道今晚是万圣节吗？只见她戴着尖顶大帽，身披覆盖全身的暗色外套。

从袖口与衣摆间露出的肌肤皎洁如月光。却丝毫不显柔弱，反倒像深夜溜出家门享受独处时光的小妖精。

「那个」

「嗯——？」

女孩如同对待熟人般歪着头。这般自然的态度让少女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。

「请问是新住院的患者吗？」

「嗯嗯——不是哦？」

确实如此。这栋病楼里全是病人，都带着某种云雾笼罩般的朦胧面容。而眼前这位的表情却明朗如晴空。

「那你是来探病的？」

虽然探视时间早就结束了。

「要说探病的话也算呢？不过我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哦。您看——」

坐在床上的女孩炫耀似地展示着巨型镰刀——那本该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物件。锋利的刃尖反射着月光。除了剪刀外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利器的她有些害怕。

正当暗自想着这不会是真货时，女孩突然将镰刀指向自己。

「我是来见您的，因为我是死神。」

她一脸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，说出了这样的话。

说实话，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。是该笑，还是该惊讶？感觉都不对。

「那个……你是死神？」

最终，我还是认真地问道。

是的，藤枝ふじえだ纱夜さよ小姐。正如你所见！

她得意洋洋地—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炫耀表情吧——张开双手，按在胸前。

「哎呀，纱夜小姐的死期突然提前了，为了争夺收割您灵魂的机会，我可是紧张得心怦怦跳呢，不过总算抢到了这个值班任务。所以说，从今天开始就由我来负责纱夜小姐啦，请多指教！」

她精神十足地伸出手来。我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，不禁漏出一声惊呼。

「呀……好、好冰」

我松开手。那简直像是没有血液流动一般的体温。

「啊，抱歉。不过您看，我可是死神呢」

我战战兢兢地触碰她的另一只手。冰冷的触感依然如故。

「那种东西，怎么可能存在。但是……你真的是死神？」

「诶嘿嘿，纱夜小姐果然会相信我呢。我还会很多其他本事哦」

笑眯眯的死神手中浮现出镰刀。当她摆好架势时，镰刀尖端燃起了紫色火焰。

「嘿呀，看招」

狭小的室内根本没有挥舞的空间，她便用镰刃轻轻碰了碰插在花瓶里即将枯萎的花朵。下一刻，随着嘶啦一声如同薄纸燃烧的声响，花朵迅速枯萎，只留下枯叶色的茎秆。

感觉脊背发凉，纱夜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脖颈。

收割生者性命的可怕存在。死神。这个词带着实感袭来。

但另一方面，心中却涌起奇妙的平静。

「……这样啊」

她说她是来迎接我的。

也就是说，就是这么回事吧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纱夜从正在阅读的书中轻轻抽出书签。虽然是本有趣的推理小说，但再也无法知道凶手的名字了。只有这点让人觉得有些遗憾。

纱夜在床边坐下，如同告别般闭上眼睛。

十三年的生命绝不算长，但确实早有预感终将迎来这一刻，只不过提前了些许而已。

「……死神小姐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让我痛苦。我很快就要当姐姐了，虽然已经能忍受很多事……但唯独疼痛，我还是很不擅长」

「诶？不会让您痛的啊⁉」

死神瞪圆了眼睛，连连摆手。那模样总觉得十分可爱，纱夜心想幸好来接自己的不是可怕的人真是太好了。

「那个…该怎么办才好呢？我是躺在床上比较好？还是站着比较好？」

「诶，说什么呢？啊，不对哦！不对啦！」

「嗯？」

死神的脸庞明显泛起红晕，伸手握住纱夜的双手。冰凉触感汲取着体温，但此刻却感受到从未留意过的少女柔嫩肤质。

正对面的她探身端详我的面容。被那双与血色截然不同的温柔赤瞳凝视着，胸腔里的鼓动愈发喧闹。

「那个…」

「啊！对不起！」

「没事的」

纱夜对慌忙松手退开的她轻轻摇头

「不知怎么的…心跳得好快。我呀，几乎没和同龄人说过话呢。所以就在想，死神的眼睛真是漂亮啊」

「呜哇」

她的脸颊愈发绯红，低声嗫嚅着。

「说的就是这种地方啊，纱夜小姐……」

「诶，指什么？」

「总之您误会了！虽然说过死期将近，但我并不是来立刻取走纱夜小姐性命的！」

纱夜反复眨动着眼睛

「…是这样吗？」

「是的。不如说我是为了让纱夜小姐获得幸福才来的！因此——」

死神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宣言道

「请将一切交给本死神艾米莉エミリー吧！」

◇ ◆ ◇ ◆ ◇

如常醒来的纱夜恍惚凝望着窗外

鸟鸣声入耳。一如往常的、平淡无奇的清晨。房门准时开启，护士前来进行晨间检查。一成不变的日子。

但年轻护士折起窗帘时突然出声。

「哎呀…纱夜酱，开过窗户吗？」

「…哎？没，没有开过」

「是吗？好奇怪呀，插销开着呢。哎呀，连花都枯萎了。得换新的了呢」

「……」

大概，昨晚的事都是梦吧。

护士重新锁好窗户后，歪着头带着花瓶走出了房间。

啪嗒。病房就此与世隔绝。

房间中央的床铺，以及纱夜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——这便是环绕着纱夜的全部世界。

自从记事起，待在病房的时间就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长。更小的时候，甚至以为医院就是自己的家。

病名早已忘记，只知是活不长的病。前年偶然听见护士们悄声说「最多只剩一年」，之后害怕得整夜无法入睡。如今已不再思考死亡后的归宿——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
纱夜拿起书签脱落的小说翻动纸页。在只有秒针走动声回响的房间里，她的目光始终无法顺利追随着文字。

在众人沉睡时分现身的少女。冰凉彻骨的体温，与令人心生暖意的笑容。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女。

「艾米莉……」

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后，纱夜羞赧地用书本掩住了脸。

竟然呼唤梦中邂逅的朋友的名字，简直像个小孩子。

「明明我都已经算是姐姐了」

她将视线落回书本。能够好好独自消化独处时光——纱夜认为这正是大人与孩子的分界线。

若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，独自走完自己的人生，那一定就是成为大人的证明。

病房中的纱夜沉默地翻动着书页。就连觉得寂寞的心情，都早已从少女心中消失。

而后，在那天夜里。

虽然并非刻意期待着什么而等待，但当纱夜下意识熬夜读书时——

窗帘突然轻盈地鼓胀起来。

纱夜惊得撑起身子，只见帘后浮现出少女宛如正午阳光般灿烂的笑容。

「晚上好！」

「……不会吧，艾米莉？」

纱夜捂住嘴角。死神将镰刀倚在墙边，张开双臂。

「好——的！正是艾米莉哦——。纱夜小姐还记得我的名字呢，好开心呀」

刚伸出手，就被她紧紧握住。冰冷到令人清醒的触感。啊，和那时一样。

仅仅因为这个缘故。

不知为何，泪水潸然落下。

「哎！纱夜小姐⁉」

纱夜对着慌乱的艾米莉摇头道歉。

「对不起，艾米莉……我以为你只是场梦……明明好不容易见到你，却不敢相信……」

「没这回事啦！要说的话都怪我突然闯进来！啊啊纱夜小姐请不要哭了啦，呜哇哇」

艾米莉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，在纱夜周围来回打转。多么亲昵的死神啊。

纱夜虽然还在哭泣，但为了让她安心，立刻露出了笑容。

「你真的存在呢，艾米莉」

「是呀。不过普通人看不见我的身影，所以很难证明我真的存在呢——……」

艾米莉「对了！」地拍了下手。

「那今晚就这么办吧。为了让纱夜小姐相信我真的存在！」

话音刚落，艾米莉就抓住了纱夜的手腕。

给穿着睡衣的纱夜披上自己的外套。外套下的艾米莉只穿了件薄薄的吊带衫，裸露的大片肌肤让纱夜心头一颤。

「咦，怎、怎么了？」

「唔呼呼，外面很冷呢——。来，请拿着书。拖鞋也要穿好哦」

「嗯、嗯」

艾米莉强硬地牵着纱夜的手，前往的方向是——窗户。

「那个」

正当纱夜疑惑要做什么时，艾米莉嫣然一笑打断了她的思绪。这是纱夜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充满自信的笑容。

即使不知道要做什么，她也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。或许正是因为纱夜一直生活在密闭空间里，从未接触过他人的恶意，才能如此信任对方。

「虽然我觉得离死期还远着呢，您可能看不见我——不过没关系！就让您见识下死神的力量吧！」

艾米莉哗啦一声打开窗户，拉住纱夜的手。身体轻飘飘地浮起，仿佛被人从身后托起般轻而易举，然后——。

——艾米莉就这样从医院七楼纵身跃下。

「诶——」

惊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。这般冲击性展开若换作心脏病人恐怕早已吓死。虽然多次梦见飞翔，实际坠落却是头一遭。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艾米莉。

急速逼近的地面使周围景象恍若慢镜头。冰冷的艾米莉回抱住纱夜。为逃避恐惧，她将意识集中于那柔软的触感。听见艾米莉不合时宜地发出「呀」的欢快声音，在内心呐喊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啊！

好可怕好可怕。明明说过讨厌疼痛的。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呢艾米莉。难道你果真是来取我性命的死神？

紧闭双眼抿住嘴唇，恨不得连耳朵鼻子也统统堵住——。

——然而无论等待多久，多久，多久，冲击都未曾降临。

「好啦，到站了哟纱夜小姐！」

「…………诶？」

听到艾米莉明快的信号，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。

那里并没有摔烂的尸体，不如说两人正站在陌生公寓的走廊上。拖鞋底下分明是冰冷的水泥触感。

「诶⁉」

「来按门铃咯——！」

趁纱夜茫然无措时，艾米莉按响了门铃。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。

「好好好」

「不好意思，这里是喜久水老师的家吧？我是来要签名的！」

「哈？」

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，门咔嚓一声打开了。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随性的短发女性，露出如同被狐狸迷住般困惑的表情。

四目相对。尴尬得要命。

「那个……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？咦，初中生？这身打扮真特别啊？呃，怎么穿着睡衣？还踩着拖鞋？」

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连珠炮似的提问让纱夜一个都答不上来。真是为难。

「快呀，签名，是来要签名的呀！」身旁的艾米莉用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提醒道。听到这声音的女性「嗯？嗯？」地环顾四周。看来她确实看不见艾米莉的身影。

「为什么能听见声音……」

「只要是和纱夜小姐心愿相关的事，我都能清楚听见哦」

我明明什么愿都没许啊……虽然这么想，但此刻实在无法继续深思。

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纱夜脑中的问号比眼前女性的还要多，她迷迷糊糊地将书递到对方面前。

「请！请给我签名……」

翌日清晨，醒来的纱夜发现枕边放着一本书。

她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，战战兢兢地翻开书页。当看到扉页上龙飞凤舞的「喜久水」签名时，顿时浑身脱力地瘫软下来。

「诶诶诶～……？」

是真的。

无论是签名，还是死神艾米莉，都是真实存在的。

兴奋感让身体阵阵发热。这样的经历，肯定前所未有。

房门哗啦一声打开。抱着书的纱夜被护士看见，对方哎呀呀地微笑着。

「早上起来就在看书？不行哦，不好好睡觉可不行。哎呀，今天脸特别红呢。好像也没发烧……」

护士的手轻触她的额头。那湿润的温暖让她想起日前拥抱艾米莉时冰冷的触感。

虽说是无奈之举，但当时的自己实在太过狼狈。肯定被看到了羞耻的模样。

「脸又红了呢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太羞耻了。不仅被护士指出脸红，最难受的是被同龄人看到那般窘态。真希望对方能忘记昨夜的事。

为了掩饰这样的心情，纱夜开口说道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纱夜酱，你怎么了？」

她红着脸问道。

「……你见过死神吗？」

她的表情瞬间僵硬了。

纱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像自己这样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病人突然问这种问题，任谁都会吓一跳吧。真是失策。

但护士沉吟片刻，随即摇了摇头。

「没见过呢。不过倒是听过类似的传闻。据说以前有位住院的女性见过死神」

「真…真的吗？」

她险些惊叫出声，慌忙压低音量。毕竟大声说话会引发咳嗽。护士轻轻点头说了声嗯。

「……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？」

「这个嘛」

从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里，纱夜已然明白了结局。

「虽然病情一度好转过……」

「那位病人一定是去世了。被前来迎接的死神收割了灵魂。」

护士像是补充说明般轻声说道

「……但据说她当时看起来很幸福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胸口蓦地传来揪紧般的刺痛。

此刻的纱夜还不明白这份心痛的缘由与意义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「晚上好！」

「……艾米莉」

纱夜鼓着脸颊迎接对方，艾米莉顿时手足无措起来。

「咦！怎么了纱夜小姐！难、难道肚子疼吗？」

「不是啦。是昨天的事……突然从窗户跳出去，吓死我了……真的吓坏了」

将「羞死人了」的台词咽了回去，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对方。艾米莉立刻发出呜哇哇的悲鸣颤抖着嘴唇。

「呜呜。对不起嘛，我以为来点惊喜纱夜小姐会更开心……」

见对方老实道歉，纱夜舒展了紧蹙的眉头。她本来就不擅长发脾气，其实只是用生气来掩饰害羞。

「真是的……那种惊喜太吓人了，下次别再这样啦」

「好——的！」

回答就好。

只是，关于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理由，纱夜想要先弄清楚。

想必是难以启齿的事吧。她移开视线问道。

「那么，艾米莉既然不是来取我性命的……又是为何而来？」

「啊，看来您对死神的工作有误解呢！现在的死神不会随便杀人的！虽然我是新上任的死神，不太清楚过去的死神的做法啦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正是如此」

艾米莉双手叉着纤细的腰部，用力点头。

「死神的工作职责啊！就是帮助将死之人完成未了的心愿，让他们没有牵挂地离开人世！」

坐在床上的纱夜歪着头听完这番话。虽然字面意思都懂，但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。

「未了的心愿……？」

是的呢。您看，人类不是常说死了也不能瞑目吗？这种时候带着满满留恋的人类就算去了那个世界也很难成佛呢。所以才有我们这样的职务存在呀。

「成佛是佛教用语吧，和死神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别在意这种细节嘛纱夜小姐。其实我也不太明白。但这就是我们被赋予的职责。而且，纱夜小姐不是才十三岁吗？」

坐在身旁的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她的反应。纱夜明白对方在照顾自己的情绪。虽然明白……

未了的心愿。

「好像……没有什么特别的……？」

「诶！」

艾米莉发出迄今为止最响亮的惊呼。纱夜吓得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
「是在客气吗？不过什么愿望都可以哦！虽然不能说所有愿望都能实现……死神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，但大部分愿望我都会努力帮您达成的」

说着说着，艾米莉突然恍然大悟地拍手。

「明白了明白了。纱夜小姐这是在害羞吧？毕竟您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呢，一目了然啦。不过没关系，您看，我可是死神哦，这就是我的工作嘛。不如说您愿意说出来反而帮大忙了——不对，不说出来的话我会很困扰的所以请尽情说出来吧。来嘛，趁这个机会全都说出来吧。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……啊呀这种说法好像有点大人味呢。什么的」

真是能说会道啊……听着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语，纱夜感觉仿佛在听别人的事。

「……其他人，都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愿吗？」

「是啊，那可太多啦。数都数不清呢。纱夜小姐才十三岁，应该还有更多想做的事吧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她试着思考。但果然还是想不出什么。

「难、难道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……？」

见纱夜吞吞吐吐的模样，艾米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这让纱夜莫名感到愧疚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于是我拼命地思索起来。

去上学怎么样呢？虽然我只去过屈指可数的几次，但那里有很多同龄的孩子。我想，每天都会很开心吧。

可是，一想到体弱多病的自己万一倒下会给别人添麻烦，就不由得感到心累。

我并不觉得非要勉强自己去上学不可。

「毕竟，您出生后就总是在医院，从那以后身体一直很虚弱，根本没有过自由吧？尽管如此却还……」

艾米莉说的话，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语句。

经常有人这么说。周围的大人们总是指着纱夜说，真可怜。

就算被这么说——毕竟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。

因为纱夜就是这样降生于世的。

即使是不自由的人生，纱夜也只能好好接受，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。

突然被这么说，让我很困扰。

「我啊」

零星的心情满溢而出。

「我希望身边的人尽量不要悲伤，就算我不在了也能平常地生活下去，这样就好」

并不是在闹别扭才这么说。那是纱夜的真心话。

「从爸爸妈妈、医生到护士，我一直都在接受大家的给予，如果无法回报的话，至少不想留下遗憾」

听我这么说，艾米莉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。

「纱夜小姐，您真的这么想吗……？」

即使被她追问反问。

「嗯」

纱夜的心意也毫不动摇。

即便如此也活了十三年，将独处的时光精心培育至今。

纱夜活出了自己的人生。所以，她不希望别人认为「那孩子真可怜」。

但是，这是不可能的。因为纱夜的生命，正是靠许多认为她可怜的大人们才得以延续至今。

所以。

「我呢，想就像天亮后便会消失的月亮一样，从这里消失。如果大家能忘记我曾活过，那才是最好的」

因为，如果只给大家留下悲伤就死去的话，那才真的会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生。

如果无法给周围的人带来正面的影响，至少希望自己能保持零的状态。

「啊，对不起。这不算未竟之事吧。只是我的愿望而已。说了奇怪的话，对不起」

看到艾米莉悲伤的样子，我的胸口一阵刺痛。

为了如此拼命帮助我的艾米莉，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，但无能为力的自己让我焦急万分。

一想到连前来迎接我的死神都会被我弄伤心，我就因自己的凄惨而如坐针毡。

「纱夜小姐……」

「……啊」

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放在旁边的书。

是前几天那本推理小说。虽然没告诉过任何人，但我喜欢喜久水老师的原因，除了推理元素外，同样也钟情于作品中以同等热情描绘的爱情浪漫故事。

要是让人买黏腻腻的恋爱题材会觉得羞耻，但这是推理小说就没问题——我用这样的借口说服了自己。

故事里的爱情总是闪闪发光，耀眼得让我觉得根本不可能与自己产生联系。

但我忽然意识到了。

如果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的话。

「我想尝试恋爱呢」

「诶！」

艾米莉猛地直起身。就像干涸的海绵被注入了清水般，她的眼睛瞬间焕发出光彩。

「这个我也能帮忙呢！」

她的笑容非常明亮可爱。

早知道这样她就这么高兴，应该早点随便说个什么心愿的。

「……真的能帮我吗？」

「当然！恋爱，是恋爱啊！确实呢，青春期少女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呢！原来纱夜小姐果然也是会对恋爱心动的少女呀！」

被她反复这么说让我羞耻得想喊停。我觉得艾米莉在这种地方特别缺乏分寸感。

我投去埋怨的目光，但她完全没注意到，继续自顾自地说着。

「好！那么该挑选什么样的帅哥呢？同龄人？还是稍年长些？社会人士可不行！虽然理解这个年纪会憧憬成熟男性，但那样会构成犯罪的哦！」

「对象…是由我来选吗？」

「当然是啦——」

艾米莉开心地点头。我稍稍陷入沉思。

「那样的话…还是不要了」

「诶！」

「和不认识的人成为恋人也不会开心……而且，那个人会失去恋人吧？那样就太令人难过了」

「呜哇哇」

「那就选个即使恋人去世也不会在意的人……不行不行，怎么能把纱夜小姐托付给那种薄情之人……不过没关系哦纱夜小姐！请不要在意其他人，尽管去追寻属于您自己的幸福吧！」

一只手轻轻搭在肩上。感受到艾米莉冰凉的手掌触感，纱夜露出困扰的微笑。

「这样可不行呢」

「我早就知道…纱夜小姐是这样的人…」

她并非故意耍任性让艾米莉为难。纱夜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让任何人悲伤。

……所以，如果艾米莉愿意帮忙的话。

「我说，这样如何」

她提出替代方案。

「如果存在明明知道我即将死去，却依然愿意陪在我身边的人…我想拜托那个人…」

「要是真有这样的人，请立刻告诉我…我马上带来…」

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艾米莉的手上。

因为羞于被对方看见表情，故意别过脸去。

「不用带人来…就在这里哦」

「咦？…………诶⁉」

理解这句话含义的瞬间，艾米莉的脸庞如同爆炸般瞬间染红。

「啊、是我⁉ 说的是我吗⁉ 等等为什么是我啊！我可是女孩子，而且还是死神哦⁉ 只能在夜晚相见，触碰时还冷得刺骨哦⁉」

抬眼望着慌慌张张的艾米莉，轻声问道。

「……女孩子之间，不行吗？果然还是很奇怪吧」

艾米莉用力摇头。

「——不、不是不行！完全不会，倒不如说超级开心！简直是完美发展！但是，诶⁉ 这样真的可以吗⁉」

「太好了」

纱夜如同将肺中空气全部吐出般，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
「糟糕，心跳得好厉害」

捂着发烫的脸颊笑起来，艾米莉喃喃说着「不行了，太可爱了，太尊了」这样令人费解的话。

纱夜如同要融化误会般，用双手包裹住艾米莉的手。

「告诉你哦，这是我完全不懂的初恋，可能又会给艾米莉添麻烦……但是艾米莉为了我，这么认真地烦恼着，从来没有人这样为我考虑过……所以，我选择艾米莉」

堵塞在胸口的塞子终于拔除，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。

不知为何，总觉得一直在等待着与艾米莉这样的女孩相遇。就像灰色世界里唯一拥有色彩的少女一般。

而此刻，又变得无比渴望传达这份心意。

「今天假装生气迎接你，对不起哦。其实是在掩饰害羞。因为被你看到了丢人的模样……艾米莉的身体，特别柔软，还有好闻的香味……一直回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」

「嘎呜！」

「…………嘎呜？」

「啊、没、没什么。只是刚才差点要突破幸福的极限容量了……没事的，已经不要紧了。尽管放马过来吧。啊，能让我先喊一声吗？哈——！好幸福！」

「？」

真是个奇怪的女孩。但我却觉得这样的艾米莉无比可爱。她是将我当作「藤枝纱夜」而非「可怜的孩子」来相处的艾米莉。

纱夜重新向她问道。

虽然都还是孩子，虽然都是女孩子，虽然是死神与人类，但是……。

「呐，艾米莉。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吗？」

「好的好的——！不对不对，这种居酒屋式的吆喝太奇怪了，啊，那个……好、好的……」

对着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点头的艾米莉，纱夜轻轻地笑了。

「谢谢你，艾米莉。虽然时间短暂，但请多指教呢」

「呜哇哇，我、我才是，虽然还不成熟……还请多多指教……」

纱夜将自己的手指缠上那白皙的手指。痒痒的，酥酥麻麻的。

本以为就算决定恋爱也不会改变什么，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。

当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存在，而自己对她来说也是特别之人时，就感觉胸腔被爱意逐渐填满。

羞涩感尚未消退。反而愈发膨胀。

但比起羞涩，更强烈的是想要触碰对方的冲动。这种情绪不断膨胀，无法抑制。

「艾米莉」

「唉」

纱夜像小猫般将脸颊贴近艾米莉白皙的脸庞。冰凉的触感贴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。艾米莉的肌肤无论触碰何处都柔软无比。

「呜哇哇」

她将嘴唇轻触在完全僵住的艾米莉脸颊上，而后缓缓游移。从鼻尖滑向她樱色的唇瓣。最终重合。

明明只是肌肤间微小部位的接触，为何会如此心悸到几乎窒息，她无法理解。

「纱、纱夜小姐，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呀……？」

艾米莉喘着粗气，纱夜带着歉意微笑起来。

她也觉得或许有些强硬，但既然艾米莉接受了这份心意，希望她能稍微忍耐一下。

正是因为她说「超级开心」，自己才获得了勇气。

「我呀，如果有了恋人，想做好多事情呢。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一开始就想着「不可能实现」，但还是忍不住去幻想……这些，都可以对吧？」

「好、好的……还请温柔些」

她在心中向可爱的死神悄声道歉。

再次轻吻她的唇，抚摸她的发丝。柔顺的发丝间沁着夜的芬芳。

这份名为「喜欢」的情感，是否与普通人所说的「喜欢」相同，我并不知道。

对艾米莉产生的特殊感情，或许只是源于将她视为人生中第一位朋友，进而又强行将她套上了「恋人」这个身份罢了。

但是，即便如此，我也没有打算停止。

——毕竟，谁也不知道还能与艾米莉相见多少个夜晚。

「呐，下次接吻时可以把舌头伸进来吗？听说大人的吻都是这样的哦」

「你这个坏小鬼——！」

直至黎明破晓，少女始终沉溺于与死神的初恋之中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当被护士问及「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？」，纱夜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
由于不习惯对人说谎，独自一人时她陷入了深深的消沉。自己真是个坏孩子。

毕竟不可能说出口。怎么可能说出「我交到了女朋友，而且对方还是死神」这种话。

「晚上好！」

熄灯后的深夜里，恋人总会从窗外翩然而至。

纱夜紧紧拥抱住轻盈降落的死神少女。

少女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「诶！」，但很快便将手抚上她的后脑勺，温柔地轻抚着。

「怎么啦纱夜小姐——今天特别爱撒娇呢——」

「……嗯，对不起」

面对她消沉的语调，艾米莉依然温柔以对。

「没事没事没关系哦——我超级喜欢被纱夜小姐撒娇呢。喜欢到不行，甚至觉得我就是为了被纱夜小姐撒娇而活着的。就是这种程度哦」

「艾米莉」

她迅速吻上故作游刃有余的艾米莉的双唇。那张瞬间通红的脸庞和游移的视线实在可爱，令她忍不住吻了一次又一次。

于是艾米莉很快便招架不住，任由摆布。当纱夜吻向那毫无防备的脖颈，又将脸埋入她的胸前时——

非常舒服。仿佛积攒在身体深处的炽热逐渐融化，与她融为一体。

身体相触远比想象中简单，即使不懂任何技巧，也能立刻感受到愉悦。只要心意已决，仅此而已。但之所以能获得这份欢愉，一定是因为对方是艾米莉吧。

长时间沉默地闭着眼时，艾米莉终于忍不住抱怨着「真是的！」，轻轻推开了纱夜。

「说要和我交往，难道只是为了我的身体吗⁉」

「诶？」

「因为我们在病房里就一直啾啾，不停地啾啾不是吗！虽然很幸福！虽然超级幸福⁉」

虽然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，但纱夜还是将食指抵在下唇思索起来。

「艾米莉有什么……想做的事吗？」

「我是为了实现纱夜小姐未竟之事而来的死神，所以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啦！不过偶尔也想去外面约会什么的！」

她像小狗一样拽了拽纱夜的衣袖。纱夜轻抚着可爱恋人的头发。

「如果艾米莉想去的话，可以哦」

「那样可不行！我是为了实现纱夜小姐未竟之事才来的！」

艾米莉偶尔会有些麻烦的地方。不过这点也很可爱。

「……话虽如此，我其实并不怎么想去外面」

「咦！这样吗？」

她轻轻点头。对于普通情侣会做的那些事，比如共进晚餐、唱卡拉OK、逛街购物之类，她完全提不起兴趣。

或许是因为长期克制着不去产生兴趣，最终真的变成了这样。

「我在医院院子里散步都会喘不上气，肯定会给艾米莉添麻烦的。所以，那个…要是你想去的话就自己去吧……」

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艾米莉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。

「然后呢…要怎么办……」

「……等独自去玩的艾米莉回来汇报，我再跟着开心…之类的？」

其实她很喜欢听别人分享快乐经历。只是大家都体贴地很少对她说这些。

「不要嘛——！这根本就是放置play不是吗——！难度太高了啦——！请给我系好项圈不要放养啊——！」

既然当事人（小狗）不愿意，那就没有意义了。

纱夜坐在床上，想象着世界各地的景色。

「那不如去个安静的地方吧。只有我和艾米莉两个人的地方。开阔又宁静……对了，夜晚的海边怎么样？」

「可以是可以，但冰冷的海风会对身体不好吧？」

「不能去温暖的海域吗？」

听到这话，艾米莉恍然大悟般点点头，握住了纱夜的手。

「那就去个极致浪漫的海边吧」

纱夜产生不好的预感，下意识往后缩。

「啊，等等。你又要从窗户跳下去是吧……稍等，让我做下心理准备……」

艾米莉像那时一样，轻轻抱住了纱夜的身体。

「没关系的，只是一瞬间的事。稍微闭下眼马上就到了。不可怕的，一点都不可怕哦——」

后背被温柔地轻轻拍打着。

「好，好吧……」

并非因为话语，而是被艾米莉拥抱的事实令人安心。纱夜闭上双眼，身体被奇妙的力量轻轻托起。

与上次不同，坠落感真的转瞬即逝。之所以没来得及害怕，肯定是因为正和艾米莉相拥的缘故。想到自己竟然沉迷于这份愉悦，最近的自己是不是有点不知羞耻……几乎要开始自我反省了。

但随即，耳边传来了『哗啦、哗啦……』的奇妙声响。睁开双眼。

世界已然天翻地覆。

「哇啊……」

不禁发出惊叹。原本应是纱夜全部世界的病房消失无踪，四周是三百六十度无限延伸的、过于开阔的空间。

上半部分是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，下半部分则是映着星辉、泛着微光摇曳起伏的汪洋。

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渺小遥远得令人眩晕。

曾经被触手可及之物环绕的纱夜的微缩庭园已无迹可寻，在天地浩瀚无边的壮阔感压迫下，一种自我存在仿佛即将消逝的不安令胸口发紧。

这时，一只小手握住了纱夜的手。身旁是展露笑颜的艾米莉。她掌心真切的凉意，不知不觉间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苦闷。

这里是栈桥，方才听到的是浪涛声，此外空无一物。

「……好厉害啊，艾米莉」

将万千感慨化作言语后，身旁的艾米莉挺起胸膛得意洋洋。

「唔呼呼，很厉害吧，很厉害吧！猜猜这是哪里？」

「呃……不知道。是夏威夷之类的吗？」

虽然抬头仰望了星空，但连日本的夜空都没好好看过的纱夜自然无从知晓。不过纱夜觉得无所谓，无论这里是何处，哪怕是天国也没关系。能和艾米莉一同目睹如此美景，比什么都让她开心。

「这里叫波拉波拉岛，位于法属波利尼西亚的社会群岛，距离塔希提岛约二百六十公里哦」

艾米莉流利地说出这个拗口的名字。那地方过于遥远，纱夜甚至无法在心中勾勒出地图。

「名字真奇怪呢」

「对吧—！别人告诉我时，我也这么觉得」

看着笑嘻嘻的艾米莉，纱夜胸口微微刺痛。下意识问道：

「艾米莉以前和别人来过吗？」

「唉！那、那个、这个、那个……」

慌张的艾米莉一定也不擅长说谎吧。

骤然涌现的不安如毒蛇昂首。身为死神的她，至今是否就这样送别过许多人呢？

其中是否也有……像自己一样，成为她恋人的人呢？

没能深入追问。因为无论得到何种答案，自己大概都会在意吧。

取而代之的是，我更用力地回握住艾米莉的手。

「呀。纱夜小姐真是主动呢」

面对露出痴痴笑容的艾米莉，此刻才痛切地意识到，自己对她一无所知。甚至连她是否真的与自己年龄相仿都不得而知。

「艾米莉」

但即便如此也无妨——她如此想着。这一定是因为，连驻足沉思的时间，于自己都是不被允许的吧。

她是为了替自己实现『未竟之事』而来的死神。

这一定是神明怜悯这草草落幕的短暂人生，所赐予的彩票般幸运的使者。

虽然非常讨厌被人指着说真不幸真可怜，但唯有此刻觉得这样也不错。

因为，我遇见了艾米莉。

「我喜欢你哦，艾米莉」

「呜……突、突然这么说呢，纱夜小姐……那、那个我也——？喜欢您哦——？」

我抱住说话结结巴巴的艾米莉，吻上她的唇。

闭上双眼。浪涛声与温暖的潮风。太平洋温柔地包裹着从栈桥垂下的双脚，而我的臂弯里正拥着恋人柔软的身体。

将探出的舌尖深入艾米莉的口中。

艾米莉虽然瞬间僵住似地停下动作，但很快便用小巧的舌头仔细地舔舐包裹。她的黏膜也带着凉意，在缠绵交融间渐渐被传递而来的温热暖成恰好的体温。

简直就像两人的身体在相互融合般，纱夜想着。

所以，才如此喜欢这个吻。

直到无法呼吸才喘息着分离。唾液在两人之间拉起细丝又很快断裂，追逐着那缕银丝，再次吻了上去。

不知不觉间，我们已相拥着横躺在栈桥上。

木板的坚硬根本无关紧要。仰望的星空帘幕过于壮丽，几乎要让人涌出泪水。在近在咫尺的眼眸中也发现了星辰，纱夜轻抚着艾米莉的脸颊。

「谢谢你呢，艾米莉。多亏有你，我现在非常幸福哦」

「还太早啦——纱夜小姐。不是还有很多想和恋人做的事吗——」

看着鼓起嘴唇表示不想被抛弃的艾米莉，纱夜微笑着。

「嗯，确实还有。但是没关系。因为此刻我的内心已被填满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能帮上您的忙，我也很开心」

看着笑容灿烂的艾米莉心生怜爱，却又嫌言语传递得太慢，纱夜撒娇般地再度索吻。被轻抚着头，在舒适感中眯起眼睛。

「那个…虽然这个状态下说这个有点奇怪……」

「什么呀？」

抬眼追问后，艾米莉的脸红得即使在星光下也清晰可见。

「波拉波拉岛呢，那个…就是那个…对日本人来说是经典的旅行地」

「嗯」

虽然隐约猜到后续台词，但纱夜更想听艾米莉亲口说出，便轻抚着她的胸口等待。

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被催促，艾米莉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。

「……是蜜月的，热门景点哦——」

呵地溢出轻笑。

「那么」

纱夜将那句几乎要溢出的过于幸福的话语，慌忙咽了回去。

要是有一天，能两个人再来一次就好了呢。

因为她心知肚明，那样的未来再也不会来临。

「艾米莉」

「怎么啦—」

紧拥着那身躯，如同对夜景起誓般宣告。

「我最喜欢你了，艾米莉」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纱夜的床头柜上，放着一枚在海边拾获的小小贝壳。

当被护士问起「为什么留着这个呢？」，纱夜微笑着答道：「这是在太平洋的小岛上捡的」。

于是护士也漾起笑容说「那可要好好珍惜呀」。纱夜再次觉得，原来竟是如此简单的事。

虽然心情非常舒畅，但与此相反，这天她却被咳嗽所困扰。虽不相信个人运气总量之类的说法，但或许还是海风伤了身体吧，她如此想着。

然而总觉得若承认了病因，就仿佛辜负了艾米莉为自己做的一切，于是直到夜晚她都安静地待着指望能痊愈，但身体状况果然未能如纱夜所愿。

明明早已习惯了放弃，却还是忍不住感到懊悔。

既然明白人与自己的身体都无法随心所欲，那至少让内心自由吧——纱夜强忍着泪水等待夜晚降临。

「纱夜小姐，看起来很难受呢—……」

结果直到深夜，咳嗽发作仍未平息。

当纱夜躺倒在床时，艾米莉将手轻覆于她的额前。那冰凉触感令人舒心。

真是不可思议。活着尽是痛苦之事，连医生和护士也都是为着她好而施加疼痛。

本该夺走性命的那位死神，竟会缓解自己的痛苦。

「艾米莉」

趁咳嗽间歇唤出声后，得到了「好—的，怎么啦—」的回应。

那目光中既无大人们那样的同情亦无怜悯，只是纯粹地温柔。

死亡平等地赋予众生——虽是老生常谈，但或许确实如此吧，纱夜想着。

「最喜欢你了，艾米莉」

「啊、我也、最喜欢、您了？当然……」

听着艾米莉笨拙的回应，纱夜不禁疑惑。若说对自己怀有最深的喜爱，那这岂非并不平等？

虽想思考这个矛盾，却连思索的力气都已不剩，纱夜在痛苦中沉入了梦乡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今天肚子疼得厉害，靠止痛针和点滴熬过了一整天。

晚上艾米莉似乎来过，但纱夜并未察觉。

第二天，再第二天，纱夜始终沉睡着未能见到艾米莉。

死神总会降临到将死之人身旁。

明明早该明白这个道理，此刻却腹痛如绞，连胸口都喘不过气。

本应不存在什么未竟之事才对。

可是遇见艾米莉后，反倒让我有了未竟的心愿。

我可爱的恋人，艾米莉。

总觉得我已经等你到来，等了很久很久哦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「晚上好！」

她如往常般元气十足地现身。

纱夜合上喜久水递来的第几本文库本，轻声道「欢迎回来」。艾米莉顿时满脸通红，结结巴巴地回答「我、我回来了——」。

「哎呀～总觉得好羞耻啊！说我回来了什么的，简直像是把纱夜小姐在的地方当作自己家了一样嘛—」

艾米莉打趣着试图蒙混过关，啪地轻拍自己额头。这般欲盖弥彰的举动简直一目了然，而且根本藏不住心思。

看着这天真无邪的动作，纱夜不禁噗嗤笑出声。

「艾米莉，好可爱」

「诶！哪、哪有……纱夜小姐才可爱呢——……这地球上根本不存在比纱夜小姐更可爱的生物啦—」

「太夸张啦，艾米莉。不过我很开心。对艾米莉来说，我是最特别的存在呢」

「那是当然—！绝对是断层第一，是无可争议的Number One。这可是从纱夜小姐出生前就决定好的事—」

「什么嘛，这种说法」

像小动物般嬉闹着相互确认心意的过程令人愉悦，光是如此便让纱夜感到无比满足。

发自内心地幸福着。

这份心情，绝非虚假。

「呐，艾米莉」

一同躺进床铺，吻过耳垂。吻过眼睑，又吻发丝。抚摸着艾米莉的肩头，将双唇从锁骨游移至胸前。

「呜哇哇，突然这是做什么呀纱夜小姐……太激烈了啦—」

「今天呢，要做到底哦」

「诶诶，这样吗，到底……到底⁉」

纱夜将自己纤细的身体压了上去。

将毫无心理准备的艾米莉置于身下，纱夜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。

她将头发撩至耳后，轻轻点头。

「可以吧？艾米莉。因为我们可是恋人了呀」

「话是这么说…」

怀揣着负罪感抚摸艾米莉的脸颊。

艾米莉不断发出无意义的呢喃。微微颤抖的她体温很低，仿佛在拒绝自己——会产生这种想法，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正企图做亏心事。

虽然书中写过这种事，但没想到自己竟会与人实践。而且对象还是女孩子。

紧张得手指都不听使唤。但内心深处却翻涌着晦暗的悸动。

在夜间的病房里覆在少女身上，当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之事的意义时，罪恶的滋味便会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
艾米莉用混杂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望来。她纯净的红瞳仿佛能看透自己的内心。

「…我是不是很奇怪」

真心话脱口而出。

「明明喜欢着艾米莉，却无法满足于只是喜欢…好想更多地触碰艾米莉。我满脑子都是下流的想法」

纱夜吸了吸鼻子。

说出这种告白肯定会被艾米莉讨厌。但若沉默着强行结合，又觉得自己太过卑鄙。

听到纱夜的真心话后，艾米莉——

「一点都不奇怪哦」

在纱夜身下仰躺着微笑道。

「…真的吗？」

「嗯。想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，是人类理所当然的感情。纱夜小姐一点都不奇怪哦。倒不如说就算不是人类也…」

说到这里就卡壳正是艾米莉的可爱之处。捧住她别开视线发烫的脸颊转回来，发现少女已满脸通红。

「艾米莉也想触碰我吗？」

「…呜——」

死神少女用眼神祈求放过，但纱夜并不打算停手。

因为这对而言自己至关重要。

「呐，艾米莉」

少女认命地点了点头。

「嗯…我也、想和纱夜小姐、做下流的事…其实我早就、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了…」

纱夜并不明白何种恋爱算纯洁，何种恋爱算污秽。

但是，如此羞涩告白的艾米莉，在我眼中比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。

纵使是波拉波拉岛一望无际的辽阔景致，也敌不过艾米莉羞红的脸庞。

「好开心」

纱夜紧紧抱住了艾米莉。

「希望艾米莉能触碰我」

「诶！诶……啊、该由我来主动吗……⁉ 说起来纱夜小姐才更像是强势方吧……」

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慌乱起来的话语。

「我曾经希望谁都不要记住我。因为『短暂而拼命、坚强活着的女孩』…像这样事后被人评价，绝对不要。我就是我，不是不幸又可怜的女孩」

「纱夜小姐……」

「所以啊，唯独希望艾米莉能记住。关于我的一切。我的声音，我的气息，我的触感，我的味道……我的全部」

当纱夜将全身重量靠过去时，艾米莉也用力回抱了她。

「嗯，我记得哦。永远都记得。一天都不曾忘记过。真的。……因为现在的纱夜小姐，是我的恋人啊」

「……嗯」

纱夜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。

「谢谢你，艾米莉。只要你还记得我，我一定就能继续前行」

倘若这个世界还存在一个人知晓真实的自己，那么自己就不再是单纯的「可怜的女孩」了。

「请收下我爱的证明……艾米莉」

「好的，纱夜小姐」

事到如今或许已无需证明，但纱夜仍想献上自己的一切。

脱下睡衣后，尚未发育的平坦胸脯显露出来。终究还是感到羞耻，纱夜边用手遮掩边凝视艾米莉。

「……看了也别笑我哦？我还是个孩子呢……」

「光是纱夜小姐的胸部就足够让我心跳加速了所以没问题」

听着艾米莉紧张到僵硬的话语，纱夜鼓起勇气轻轻移开手。既然决定要让对方记住全部。

「纱夜小姐，很漂亮哦」

「……不行，我也要看艾米莉的」

手忙脚乱地脱去艾米莉的外套，掀开里面的吊带衫。将运动胸衣往上推时，看到了比纱夜稍显丰盈的隆起。艾米莉用双手捂住脸。

「纱夜小姐，太主动啦」

「艾米莉，好可爱」

「呀，等等」

掌心触碰时感受到水枕般的弹性。艾米莉惊得身体轻颤的样子可爱得令人怜惜。纱夜用双手包裹住轻轻揉捏。

「纱夜小姐……」

艾米莉发出带着鼻音的声音，却并没有显得抗拒。纱夜在死神少女的胸前抚弄片刻后，将双唇贴近。温柔地吻上那颗蓓蕾。

「呀啊……」

「艾米莉，喜欢」

「我、我也最…最喜欢您了呀……」

不禁做起梦来。

若是能与她生活在同一片时空下。

让这样的每一天，明日、后日，乃至永远永远持续下去的话。

那该是何等幸福的事啊。

不禁沉入幻想。

身着相同制服，在某处相约碰面，一同前往学校。即便是无聊的课程，只要与她相伴定会充满欢愉。

午间带着小巧便当聚在洒满阳光的长椅。饭后被暖阳诱出睡意，醒来时会发现她正让自己枕着膝头。

放学后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，牵着手随心所欲地消磨时光。

世界上有无数人，正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般日常。

却是纱夜绝对无法触及的日子。

为什么。

为什么，唯独是我。

——不行。不能去想这些事。

祈求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之事，根本没有意义。只是徒劳。反正注定不可能实现。

「纱夜、小姐……」

令人心痛的、炽热的吐息。

在纱夜臂弯间，艾米莉发出甜美的喘息。

胸腔愈是被爱意填满，某处就愈会化作空洞般的虚无。

全部，全部都是艾米莉的错。

因为本不可能实现的事，竟然成真了。

因为我已然知晓了。

奇迹的滋味。那份过于甜美的口感。

所以才会不断涌现出种种荒唐的妄想。

拼命压抑的某种东西，终于决堤而出。

正因深爱艾米莉，爱到极致，故而心生憎怨。

曾给予自己欢愉的她，最珍视的人。

少女们笨拙的欢爱，并非终结于报晓鸟鸣，而是随着纱夜的咳嗽声画上句点。

纱夜啪嗒一声躺下，用手指拨开被汗水濡湿的额发。

「对不起呀艾米莉，我有点累了」

「唔…我非常…非常幸福哦」

「我也是」

在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并肩躺卧，两人发出轻轻的嗤笑声。

两具未着寸缕的身躯不仅手指交缠，连白皙的双腿也紧紧相缠。仿佛片刻都不愿分离。

「呐，艾米莉。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呢」

「呃…抱歉，我也不太清楚呢。虽说被称为死神，却与死后世界毫无关联…」

「这样啊」

本就不是真心追问。每年光是日本人就有超过百万人死亡。纱夜从不相信死后世界的存在。

「这样说来，我想做的事差不多都完成了呢」

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「嗯」

艾米莉蹙起了眉头。

「但我听说人类的执念永远不会消失哦。想做的事会接二连三地涌现，直到临死那天都做不完。纱夜小姐应该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吧？其实不必刻意划下句点，我——」

「没关系的」

纱夜微笑着。

「虽然还有一件未了之事…不过今天就能解决了」

「今天…？现在开始吗？」

轻抚着率真发问的艾米莉的头发。

声音如同抽离了灵魂一般。

「艾米莉，如果说爱情有开始之处…那究竟终结于何方呢」

「呃，这个…」

艾米莉稍作思索。

「或许是一方死去的时候…？」

「不对。即便那样爱也不会消失。我相信存在着永远怀念逝者的爱情」

「那究竟是什么呢」

纱夜咬住嘴唇。绷紧腹部力量，郑重地凝视着艾米莉。

「就在向恋情告别的时候哦」

「告别……咦？」

艾米莉不禁撑起身子。或许是想阻止纱夜继续说下去——仿佛在说已经无法承受更多言语。但死神并没有这样的权利。实现生者的愿望，本就是艾米莉的工作。

望着皱起脸的艾米莉，纱夜勉强挤出笑容。

「艾米莉。我最后还有件想做的事。拜托了」

「纱夜小姐」

纱夜宣告道。

「请协助我完成这场失恋。好吗，艾米莉」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纱夜曾经渴望恋爱。

那是甜蜜又幸福的恋爱。

所以注定会化作痛彻心扉的失恋吧。

那是至今未曾体会过的疼痛。

大概会哭到眼泪枯竭为止。

但是，正因为渴望恋爱。

才想要触碰每个人都经历过的，跨越之后得以成长的碎片。

这份心情果然如预料般，甚至超乎想象地痛苦难耐。

不过或许——

正因为体会过失恋，才能为恋情画上句点，纱夜觉得自己是幸福的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自与艾米莉告别后，突然开始连日咳嗽。

身体渐渐无法活动，病房也转移到了ICU。

这里没有窗户呢，纱夜想着，或许艾米莉进不来了吧。

告别时的艾米莉没有哭泣，只是好好地说了句我明白了。虽然有点意外，但感觉她至今肯定已经与许多人经历了更多次离别吧。

即便分别，艾米莉仍是重要的朋友。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。

但是自那日以来，就再也见不到艾米莉了。

虽然害怕见面时会说出些恋恋不舍的话，但是，依然想见她。

想对她说声对不起，让你陪着我任性了。

爸爸妈妈来探病的日子变多了。

白天意识总是朦朦胧胧的记不太清，但两人都带着非常悲伤的表情。

凝视着我的，是大人的目光。

纱夜是个可怜的孩子。活不长久，命运悲惨又值得哀怜的孩子。

或许是吧。毕竟，我失去了无比珍贵的恋情。真的非常伤心啊。

但正因为有这份痛楚，我才能坚称自己真正活过。这不是被强加的痛楚，而是我自主选择的痛楚，是让我变得更坚强的痛楚。

若是当初没有放弃那段只有快乐的恋情，现在的我肯定会哭喊着「不想死」吧。

紧紧抓着爸爸妈妈不放，给医生护士们添无数麻烦。

就算哭闹也不会好转，最终只会怨恨死亡吧。

未完成的事越积越多，只会不停地说着任性的话吧。

因为想见艾米莉而哭花脸，变得非常难看。

但是，已经没关系了。

因为我已经好好地，为自己的恋情画上了句号。

这样的人生，我也能好好终结哦。

呐，艾米莉。

「晚上好」

那夜，我做了个梦。

艾米莉就站在我的枕边。

她的双手握着那柄巨大的镰刀。时隔许久再见那把镰刀。

「纱夜小姐。今晚的月色非常美呢」

从没有窗户的房间里，根本看不见月亮。

「……在道别之前还有些时间，可以稍微聊聊天吗？」

艾米莉在我身旁坐下。

聊天。

戴着呼吸机的我无法回应。

艾米莉用手指轻抚我的脸颊。

「我一直都最喜欢纱夜小姐了」

我也是。

直到现在，依然喜欢。

最喜欢了。

「和纱夜小姐共度的时光，我非常幸福」

嗯。

我曾经很幸福哦。

「可是，不该是这样的。纱夜小姐明明才十三岁啊」

泪水划过艾米莉的脸颊。

「纱夜小姐本该拥有更幸福的人生才对……为什么这么早就要……明明、明明纱夜小姐什么都还没做……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……我不想夺走纱夜小姐的生命啊……」

虽然用手背擦去了泪水。

但艾米莉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。

「明明一直、一直努力忍着不哭……明明发誓要努力让纱夜小姐幸福地离开……但是，已经不行了。我做不到笑着送别。不要啊，纱夜小姐。请不要丢下我」

这样哭泣着的艾米莉，一点也不像死神。

简直就像个普通的人类女孩。

「纱夜小姐，我才不要永远记住您呢。因为这段恋情根本不可能结束啊」

艾米莉哭得稀里哗啦地抽噎着。

「我会永远思念消失的人。绝对会的。没办法啊。因为我最喜欢纱夜小姐了」

纱夜微微睁开眼，望着艾米莉。

说着「不想让你死」而哭泣的艾米莉是那么狼狈，那么可怜，脆弱得让人心痛。

可是。

为什么却如此美丽呢。

啊……

我也想活下去。

好想活下去啊。

第一卷 第二部 与死神相恋的女人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……」

病房里独自回荡着毫无意义的呻吟声。并非丧尸。这是住在单人病房的女性发出的声音。

将红发修剪至齐肩的女性。纤细的身材线条匀称，但锐利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憎恨世界的浑浊。

她已过了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，更准确地说，正被击落至人生的最低谷。

「我到底做了什么啊——究竟——」

这般境遇着实沉重。说到底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半身不遂。下半身当真无法动弹。完全笑不出来。

事故发生在驾车途中。被侧面冲来的车辆撞个正着，就此倒下。背部遭受重击的她被送往医院，直至今日。

保险金倒是赔了不少，至少不必担心住院费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。才怪，哪有什么万幸可言——她摇了摇头。

虽失去了工作，但她原本有位伴侣。同性恋人见到半身不遂的她后消沉不已，随后如此说道：

「对不起」

没错，正是离别之言。

对方抽噎着罗列种种维护自身的说辞——说什么自己太脆弱，无法陪伴你今后的人生，一切都是自己的错——简直想冲她大喊该哭的是我才对吧。

可恶，大学时代冲着那张漂亮脸蛋追求并交往至今的恋人，竟不知是这般人品。或许唯一的收获就是领悟到人的本性不到绝境果然看不透吧。代价实在太沉重了。

综上所述，因一场事故同时失去下半身知觉、工作与恋人的女性，彻底陷入了茫然。甚至可说是茫然到近乎麻木。

「哈——…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啊，真是——…」

深夜熄灯后，女性一边放着拜托护士借来的女同题材AV的DVD，一边深深叹息。

从耳机传来的娇喘声若心防未开，终究只是杂音罢了。直白地说，唯有虚无。

「要不干脆从窗户跳下去算了……。要是腿能动就好了啊。还是该努力复健呢……」

「……想跳楼的话，我可以帮忙哦？」

病房里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位女性。

「咦⁉」

完全没察觉到。震惊后仰时笨拙的动作扯掉了耳机插头。

女性的娇喘声响彻整间病房。糟了。冷汗狂飙。

来者装扮奇异——硕大的尖顶帽配夜色外套。但最吸引女性目光的终究是对方的面容。不会吧，这也太漂亮了。美得过分了啊。这张脸完全戳中审美点简直要命。

垂直倾泻的乌黑长发。意志坚定的狭长双眸如晚霞般赤艳绚丽，瞬间攫住心神。往后每次眺望夕阳恐怕都会想起她。就是这般惊艳的美貌。

身材比例堪比模特，挺拔站姿令病房空气都为之凛然凝滞。

犹如缠绕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锐利刀刃——这般气质的她轻轻抬起指尖：

「……那个」

「诶？」

回头望去电视仍在播放女性娇喘。慌忙操作遥控器。瞬间静音。

「啊哈——」我试图用笑声蒙混过关，却换来对方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。

「柏崎かしわざき绘美梨えみり小姐？」

「咦！」

为什么这个素未谋面的美人会知道我的名字？

「难、难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？」

我心跳加速地发问，只见她抱起了双臂。曾听说这种姿势代表拒绝之意，大概又是伪科学吧。

「这位小姐，您没有其他该先问的话吗？」

当然有。

「请问您现在有交往对象吗⁉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她投来极其冰冷的视线。

「怎么可能有。像您这么古怪的人我还是头回见」

她轻声嘀咕着，像医生宣告绘美梨下半身瘫痪时那样摇了摇头。

「虽然现在直接回去也行……不过按规矩还是告诉您吧。您马上就要死了」

「诶⁉」

从美人口中迸发的冲击性宣言，终于让绘美梨也震惊起来。

「为、为什么啊……？」

「死因我可不知道。正因如此我才被派到您身边」

话音未落，窗帘猛然翻飞。我别开脸躲避破窗而入的疾风，待转回视线时，发现她双手不知何时已握着巨型镰刀——如同传说中骷髅所持的修长凶器。

「我是死神。为收割您的灵魂而来」

她背倚巨型圆月宣告身份，这般超脱凡俗的美貌，确实配得上死神之名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绘美梨张合着嘴唇环顾四周。风已止息，窗户也紧闭着。短短瞬间竟发生诸多不可思议之事，思绪完全跟不上节奏。

「……虽然想这么说」

死神轻转掌心，镰刀便消失无踪。明明始终注视着，却如同魔术般幻灭。

「可惜不能立即取您性命呢。毕竟规矩繁琐。要是您肯主动跳楼倒是省事了？」

「容我谨表拒绝……」

若是照做，就失去与这位姐姐共处的时光了。

「真该稍晚些再来的。我们死神的职责并非收割灵魂，而是协助生者了无牵挂地踏上黄泉之旅」

「原来是这样吗？」

「嗯，这是规定呢。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？看起来有不少呢。」

「……什么都可以吗？」

「嗯。大部分愿望我都能实现。这大概是神明最后的慈悲，想让您在临终前获得幸福吧」

绘美梨的脸庞瞬间焕发出光彩。

真是太难以置信了。本以为只有不幸的自己的人生，竟在此刻打出逆转全垒打。不对，既然死期临近那算是收支平衡吧？哎，怎样都无所谓了。

「那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呢！呵呵，呵呵呵，该先实现哪个好呢～真是让人浮想联翩啊……！」

既想品尝美味佳肴，也想去各地游历。既想和可爱的孩子们交往，也超级喜欢热闹的玩乐。

正当绘美梨掰着手指数愿望时。

「但是」

死神拖过椅子，在远离绘美梨的病房角落坐下。

「我可不提供这种服务哦。抱歉啦」

「诶————⁉」

死神被这声惊呼吵得皱起眉头，不耐烦地翘起腿。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，啊，要，要看到了……其实没看到！

「为什么啊！至少让我看看内裤嘛！」

「您真是莫名其妙……生者的愿望根本无穷无尽。实现一个又会冒出下一个。我可没闲工夫陪您折腾」

「诶……」

死神仿佛宣告对话结束般抱起双臂别过脸。太过分了。

「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……？」

「等着您断气呀」

「实在太过分了」

「绘美梨发出哀鸣。但死神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，反而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书。」

「您还会看书呢」

「不，我从来不看的，是家人带来的」

好像是叫喜久水的作家写的书。死神回到椅子上哗啦啦地翻着书页。她那美艳程度远超壁花之称的容颜，光是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。

不过比起只能远观的花朵，绘美梨更喜欢能触碰交谈的真实女性。

「那个——」

「干嘛」

虽然对方语气里带着「真烦人」的意味让人受伤。

「这位小姐，至少告诉我名字嘛」

「菲悠フィウ」

「唉？」

「没听见吗？我说我叫菲悠」

「是菲悠小姐！我会记住一辈子的！」

她精神十足地回答后，菲悠顿时扭曲了面容。

「……一辈子？」

「咦？啊……说起来，我好像马上就要死了呢」

由于实在缺乏实感，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。虽然并没有完全相信菲悠的话，但绘美梨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「不过，嗯。或许很短暂，但也是一辈子哦。菲悠小姐。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名字。毕竟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，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呢」

说这句话时，菲悠的表情像是强行压抑着即将满溢而出的感情。根本看不透那之中究竟蕴含着什么。

但菲悠用书本遮住脸，轻声低语。

「笨蛋真是无忧无虑呢」

「咦，好过分」

明明有好多烦恼的。

比如工作的事，恋人的事，身体的事。

「刚才的DVD，可以一边看着菲悠小姐一边继续播放吗？」

「我现在就想在这里让您断气呢」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菲悠第二天晚上也来了。

「晚上好」

打完招呼就立刻抓起绘美梨的书。实在太我行我素了。

绘美梨原本期待着能与菲悠相见而彻夜等待，对方却完全没考虑她的心情，这种态度让她不自觉地撅起了嘴。

毕竟绘美梨从以前开始，就会主动出击追求在意的人。

虽然总是向同性且高不可攀的对象挑战，早已习惯被拒绝或冷遇。

但这次是对方主动来见自己。稍微闹点小情绪总可以吧。

对着和昨天一样开始看书的她，绘美梨发出撒娇般的声音。

「菲悠小姐，看书有意思吗——」

「是啊。漫漫长夜正好用来消磨时间。书本又不会主动搭话。您继续看那个DVD不就好了」

「也就是说可以看着菲悠小姐看」

「不行」

菲悠一边翘着脚翻书，一边冷冷地说道。或许是理解了绘美梨的为人，她看起来比昨天镇定了一些。

「我们聊聊天吧，菲悠小姐——」

绘美梨半是放弃地呻吟着，那位绝世美女死神抬起头凝视着她。慵懒地开口道。

「……这算是，愿望吗？」

「咦？啊、是的，算是吧」

菲悠叹着气啪嗒一声合上了书本。

「死神是为了实现人类未竟之事而被派遣的，所以原则上无法拒绝『愿望』呢。真麻烦」

「诶！」

绘美梨瞪大了双眼。心脏砰砰狂跳。这、这这这这么说来，难道只要向菲悠小姐许愿，任何事情都能……⁉

「事先声明，明天是否再来是由我自己选择的。取决于我的心情」

「唔……」

被这么一说，她顿时语塞。是要用今后还能与菲悠小姐交谈的权利，换取仅限一夜的满足呢？这真是究极抉择。

不，即便如此，可是……

「那许愿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，这个怎么样？」

「天亮我就得回去，不可能，驳回」

「啊！说起来上次许愿了却根本没看到内裤呢！」

「……我倒无所谓，不过您是喜欢同性吗？」

菲悠啪嗒啪嗒地摆着手假装没听见。她终究没有展示内裤。看来所谓『无法拒绝』的规则似乎相当宽松。

「嗯，算是吧」

绘美梨并非恰巧喜欢的人是女性——这种类型。而是自从懂事起就一直喜欢女性，童年时期就憧憬着年长的姐姐。若是作为朋友交往男性也可以，但情爱对象始终是女性。

在人对人漠不关心的当今世道，像绘美梨这般直率表达爱意的人实属罕见，虽历经艰辛，倒也始终受人怜爱地生活至今。暂且不论眼下状况。

「菲悠小姐呢？对女性对象怎么看？可以还是不可以？」

「您这人怎么对死神说这些。好了，不是要聊天吗。那么，想聊什么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想聊什么样的话题？先说好，我几乎没怎么和人类对话过，可没有话题哦」

被干脆地断了后路。

「那、那个…我可以问问关于菲悠小姐的各种事情吗？」

但难得解禁了聊天许可。她雀跃地如此问道，菲悠却意外地皱起眉头。

「我的事？您真奇怪呢。比起即将永别的死神，更该关心你自己吧。您的余生所剩无几了哦」

「话是这么说，但菲悠小姐说过不会同意我的请求嘛……菲悠小姐也见证过很多其他人的死亡吗？」

「嗯，多到数不清哦」

「哈——，你的工作真是厉害啊……。感觉精神都要承受不住了」

「可惜呢，我并没有那么可爱的感性」

「感觉就像是能干又冷酷的职场大姐姐，有点戳中我的心呢」

「……」

翘腿托腮的菲悠，向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。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了。

绘美梨至今为止也自己琢磨过各种复杂的恋爱理论，但面对这么漂亮对象，果然就完全顾不上什么理想型了啊，这么想着。

被美人搭话会开心，被美人关照也会开心。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纯粹。

「菲悠小姐，在死神里也很受欢迎吧？」

「并没有那回事呢」

「又来了——」

「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真的在说没有。死神是无法见到其他死神的。不可能的」

「诶」

菲悠一脸不悦地移开了视线。

「早上睡觉，到了夜晚就前往指定的人类那里。不过，像这样会愿意和我这样的死神交谈的人类也没那么多。死神的生活，就只是这样不断重复。一旦成为死神，就绝不可能选择其他生活方式。送别死者，再前往下一个。永不终结的重复」

「那个，总觉得……听起来很辛苦呢」

听到这过于直率的感想，菲悠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。

「嗯，是啊。而且净是被派去应对愚蠢的对象，真是受够了。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？我还想继续看书呢」

她撩起头发的姿态，就像女演员在镜头前做的那样自然又令人印象深刻。让我深刻地意识到，像自己这样在镜子前化几小时妆的人，根本远远不及她的举止。真是眼福。

「那个」

绘美梨战战兢兢地伸出手。因为之前的言行，对方变得超级警戒。

「干嘛」

「稍微，握一下你的手，可以吗？」

「……哈？」

她投来了不解的目光。

总觉得，绘美梨感到了一阵寂寞。看到死神那过于孤独的生存方式。

对谁都能立刻产生共鸣，是绘美梨的习性。因为从小就对恋爱心怀憧憬，总是只顾着想对方的事。

「因为我，最近刚和女朋友分手，工作也辞掉了……虽然家人会来探望我，朋友偶尔也会来看看我，但还是觉得寂寞。所以我想，要是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话，肯定很痛苦吧……。我觉得要是我的话肯定坚持不下去……」

「谢谢您的同情。所以呢？手？可以哦」

菲悠只是嘴角浮现出笑意，走了过来，向我伸出了手。

绘美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想要触摸对方。指尖相触的瞬间，她哇地叫出声来。

「咦、好冰……？」

「很遗憾，我是死神哦。身体里没有血液流动。您喜欢的这个模样，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。毕竟能看见死神的，只有将死之人。反正谁都不会记得我」

「嘿～这样啊～……那即将死去的人，会在街上偶然看见死神吗～……」

「只要死神不想被看见，就不会显现身姿。声音也是，除非与那人的心愿有关」

绘美梨用双手紧紧包裹住那只手，反复揉搓。面对这般令人愕然的任性举动，菲悠皱起了眉头。

「……您在做什么，很冰吧，快放开啦」

「诶，但是凉凉的很舒服嘛。而且摸起来软软的，该说这种感觉也很不错」

「……对我来说，有点太烫了」

「啊，说的也是呢，那就再一会儿……」

她嘴角松弛地含着笑，继续抚摸菲悠的手。自从和女友分手后就未和人亲近的绘美梨，非常渴望人的肌肤，光是这样就感到幸福。

菲悠轻叹一声，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。虽然嘴上抱怨却依然纵容着她的菲悠，让人感觉不像是多坏的死神。

俯视着这样的绘美梨，菲悠带着困惑的神情发问。

「您，不害怕我吗？」

「咦！为什么呀？」

「还问为什么……我可是死神哦」

「那又没关系」

「从一开始就突然这么亲近，听说自己快死了也镇定自若，甚至还想把我当成性幻想对象，您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。完全无法理解」

「那个……」

当然其中各有缘由。

亲近是因为她正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，听说要死了也不慌张是因为还没有实感不知该如何慌张，而把她当作性幻想对象这点真是非常抱歉。

「本来我也不是性欲那么强的人，但自从腿不能动之后就一直在积攒……因为菲悠小姐就算听到这种话也会干脆地拒绝，反而不用顾虑太多。这样很轻松不知不觉就撒娇了……说着说着自己都越来越当真，甚至觉得说不定有机会……」

「最后那句就不用补充了」

菲悠轻轻摇头，「啊、好的」绘美梨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。

「总之，请不要对我太过放松警惕。反正我和您很快就会生死相隔。请避免不必要的对话。」

「诶～可是我都快死了，更想和菲悠小姐多说说话呀。想要更加了解菲悠小姐的事情」

对于每日都来造访的死神，绘美梨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缘分。

即便对她而言自己只是数千个临终者之一，但对自己来说，她却是人生最后时刻遇到的唯一。

菲悠沉默了片刻。她拨弄着头发，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。

「…………这也能算，您的『心愿』？」

绘美梨嫣然一笑点了点头。

「对！」

「……我会考虑一下」

「不能拒绝就改为保留⁉」

感觉从这天起，菲悠似乎稍微敞开了点心扉……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几天过去，绘美梨的下半身依旧纹丝不动，但症状也没有继续恶化。

完全听不见死期临近的脚步声，绘美梨与死神的夜晚仍在持续。「为什么握着我的手」

「哈——冰凉凉的好舒服呀——……」

「为什么把我的手贴到您脸上」

「就像冬日约会准时赴约时，发现对方已经等了半小时的那种被爱的感觉呢——……」

「我变成等待的那方了，真不愉快」

这种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渐渐成了习惯，绘美梨觉得她有时候刻意黏人大概就是为了让人吐槽。

这天是个月光皎洁的舒适夜晚。

独栋病房里只有两人独处，弥漫着宛如秘密约会般的浪漫氛围。对象是菲悠的话就完美了。绘美梨非常喜欢现在的状态。

「死神平时都过怎样的生活呢？」

「很难用您能理解的方式说明呢」

「啊，菲悠小姐好冷淡……比手心还要冰冷得多……」

「……不是的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让人类理解」

菲悠认真地蹙起眉头。她恪守规则，认真严谨。绘美梨心想，在变得像现在这样闹别扭之前，她说不定是个非常优秀的死神。

「我不需要睡眠，也不会丧失记忆。太阳升起的时间段会待在死神的世界。那是个没有光明的黑暗世界」

「如果死期临近的人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，晚上不起来的话该怎么办？就一直守在旁边吗」

「目前是的。会做点事情打发时间。以前倒是会把人拍醒呢」

「很有菲悠小姐的风格呢……」

据说菲悠是在某天突然作为死神苏醒的，虽然没人教导，脑海中却自然浮现了死神的使命。

死神守护人类临终的仪式，似乎早在菲悠诞生之前，自遥远上古时代便一直延续至今。

「不清楚具体缘由。也并非所有将死之人面前都会出现死神。我猜或许是为了调节幸运与不幸的平衡，我们才存在的吧。为了在某个节点清算人生的盈亏」

「也就是说…死神是专程来见不幸之人的吗？」

「没错。我遇见的基本都是这样的人。……不过您似乎是个例外」

「我遇见菲悠小姐可是幸福到极点了呀！耶～」

当然，菲悠的态度很冷淡。

「……嘛，虽然不清楚是来收拾什么烂摊子的，但我们的确存在着。而且，就连我们死神，也有能够伸出的援手哦。」

菲悠坐在绘美梨刚好够不到的位置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头发。

「实现愿望的职责。只要持续进行这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临终看护，死神就能变回人类。要是把这称为奖励可就太滑稽了」

这句话让绘美梨也惊讶不已。

「诶诶，死神能变成人类吗？」

「只知道能变这个知识呢。不过这也是某天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事，完全没有实感。我既没变过，也没见过前死神变成的人类」

「菲悠小姐想变成人类吗？」

面对这个问题，菲悠没有回答。反而露出了使坏的表情。

「啊，不过还有另一个方法呢」

她指向正靠着医疗床背板的绘美梨。

「与我平时做的相反。让人类来实现死神的愿望。这样做似乎也能变成人类呢」

但她立刻叹了口气。

「话虽如此，不管帮人类实现多少愿望，我都感觉没法变成人类。或者说，要是能实现人类所有愿望的话或许会有什么改变，但你们的执念永无止境……我早就受够了」

这仿佛是对生存感到疲惫的呢喃。

「所以菲悠小姐最初才说『我不做那种事』呢」

回想起初次相遇时的情景。那时的她态度比现在还要冰冷得多。那一定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一切吧。

「没错。虽然不知道其他死神怎样，但我早就看清了人类的贪婪。其实最初我也尝试过为他们实现愿望。但不行。愿望接二连三地涌现，最后都会变成『不想死』。说什么因为实现了愿望就产生了求生欲。关我什么事。我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。只是想早点结束死神这种无聊的工作而已。但人类全都是这副德行」

这番话里渗透着悔恨。那是相信过后却被背叛者的痛楚。

果然那时的菲悠，比现在还要笨拙而直率吧。

认真的性格至今未变。要是真的不想做，本可以不来见绘美梨的。但她却像这样，认真地与我面对面相处。

「那让人类实现愿望这件事呢？」

被菲悠用鼻子嗤笑。

「那是最不可能的。我只会拜访临终之人。都这样了，还要为初次见面的死神耗费自己宝贵的时间？不可能」

望着断言的菲悠，绘美梨恍惚地思考着。

「即使见过几百人、几千人，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菲悠小姐花费时间呢……」

「我对此没有不满或怨言。猴子会开车吗？狗能读书吗？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。仅此而已。况且，实现了死神愿望的人类——」

菲悠突然停住。「没什么」她摇摇头。或许是意识到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。

就在这时。

「啊，既然如此，就由我来实现菲悠小姐的愿望吧—」

「好呀——」，绘美梨轻松地举起手。

菲悠僵住了。表情如同血统高贵的名猫掉进浴室般。

「诶？」

「唉？」

两人对视着。绘美梨歪着头，菲悠则用手指抵住太阳穴。

「……我说啊」

「嗯」

啊，要开始说教了——我从气氛中读出了这点，于是端正了坐姿。

「您明白吗？我说的话的意思。您马上就要死了哦」

「好像是呢——。不过您看，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呢」

「既然如此」

「因为那些事全部实现大概也来不及了，所以我觉得还不如实现菲悠的愿望更有可能发芽呢——。啊，不过如果菲悠也有非常宏大的愿望的话，那就实现不了了呢——」

菲悠看着抱臂沉思的绘美梨，双眼染得如火焰般赤红。绘美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踩中了死神的地雷。

「……您想做什么？」

「诶」

菲悠将没有血色的手放在绘美梨的肩上。

脸好近……比起心跳加速，她的眼神更让人感到害怕。

「动摇我，很有趣吗？以玩弄只会不断见证他人死亡的死神的心为乐？还是说，因为觉得我处境可怜，所以想展现一下温柔的一面？您自己明明也被打入了不幸的深渊，却想通过看着比自己更不幸的对象来沉浸于优越感中？免了。既然没有那种想法，就请不要光用话语来戏弄人」

「不是那样的」

尽管被菲悠那鬼气逼人的气势所压迫，绘美梨仍毅然回望着死神。

「我先说清楚，如果菲悠没有来的话，我说不定真的就跳下去了哦」

将对人生绝望的自己拯救出来的，正是菲悠。

有必要让死神重新认识到这一点。

「……那种话，是骗人的。人类无论何时都贪生怕死」

她拒绝自己的好意也没关系。根据至今为止观察人类的经验来判断，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但是，自己的心情没有理由被否定。

「我也不明白啊，因为我真的没有活着的理由了。失去了一切，脚也动不了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。刚遭遇事故的时候打击太大，连话都说不出。脊髓的伤即使打了麻醉也还是非常痛。导管什么的也让人感觉不舒服，最近才能在别人的辅助下去上厕所，每天都是以泪洗面，想着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……。在这样的我的身边，菲悠不是来了吗？」

绘美梨握住菲悠冰冷的手，用双手紧紧包住。

因为菲悠每天都会来，将我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类对待，将这般模样的我也一视同仁地接纳，我很开心哦。救了我的人，是菲悠。将获救的时间用来实现菲悠的愿望，有什么不对吗？

绘美梨投来炽热的视线。菲悠虽然试图抽身，但绘美梨并没有放开那只手。菲悠移开了视线。

「……可是，那种事……我、不明白」

「那现在请你明白吧」

「您不是从一开始就很开朗吗」

「开朗和没有烦恼是两回事。我是个笨蛋所以只能做到这种程度，但这也是因为有菲悠小姐在」

即便如此，菲悠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。

「我总是被人嫌麻烦、被大声呵斥、被恳求不想死……。这样的我，从没有遇到过会像您这样对我说话的人……」

赤红的眼瞳微微颤动。

「面对像您这样的人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」

这一定、毫无疑问是菲悠的真心话吧。

绘美梨依然握着菲欧的手，嫣然一笑。

「啊，不过没关系哦！我这边其实也藏着私心呢！」

「……咦、什么……？」

菲悠的表情瞬间变得胆怯。正当她不安地以为又会被推开时，绘美梨摆出认真的表情说道。

「如果能实现所有愿望的话，就请对我做和那张DVD里一样的事吧！因为我是受，所以菲悠小姐要当攻方！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被非常冰冷的目光注视着。

「意思是让我卖身呢。我明白了」

糟了。她相当生气。

「这是我特有的缓和气氛的玩笑啦！」

「好啊」

「⁉」

「如果您能实现我所有愿望的话」

「真的假的。说说而已居然成功了。绘美梨不禁做出胜利姿势，在她身旁，菲悠拿起床头桌上的书，哒哒地走回了固定位置。咦，咦咦？」

「啊，那个……？菲悠小姐——？」

「那么我的第一个愿望」

菲悠优雅地交叠长腿，翻开了书。

「请保持安静，让我看书」

那当然没问题可是……

「啊，那个——……？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……？」

绘美梨伸出手，当然够不到菲悠。或者说，对方根本不理她了。即使喊「喂——」也没有回应，菲悠只是默默继续看书。简直是冷酷至极的盐对应。

如果这真的是愿望就好了……但真的没问题吗，我不会是被骗了吧——……。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等待。

临近黎明时分。

终于读完一本精装书的菲悠合上书，嗯，点了点头。

「真是很好的消遣呢」

昏昏欲睡的绘美梨揉着眼睛坐起身来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那么……」

「这个人没有出版其他书吗？」

「诶？」

还回书本后，菲悠这么说道。

「我想读完这个人的所有作品。能帮我准备吗？」

毕竟说过要帮她实现愿望，自然不可能拒绝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好的」

这真的不是被骗了吧。不会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我死吧。

仿佛被递来了带导火索的炸弹一般，巨大的不安向绘美梨袭来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「诶，绘美梨小姐要看书吗⁉」新人护士对此非常惊讶。我倒也不是整天光看百合色情片啦。

「算是吧……最近稍微有点兴趣了呢……」

虽这么说，但实际要读的人并不是自己，完全是在说谎。

「不过这位是最近刚出道的新人，所以只有这些哦」

「啊，原来是这样啊！」

虽然嘴上说着哎呀真遗憾啊真遗憾啊，却忍不住偷笑。没有的话那也没办法。只能让菲悠小姐放弃了。

但是，菲悠小姐会伤心吧。一想到那副模样，笑容立刻消失了。绘美梨也叹了口气。

「总觉得最近绘美梨小姐变得开朗了呢」

「诶，是吗？」

一边在房间里装饰花朵，嗯，护士微笑着答道。同时在床边金属托盘上准备着注射器。

「虽然以前也爱说俏皮话，但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消失了。您看，康复训练也开始认真做了不是吗？医生说这是好趋势哦」

听着护士开心的话语，绘美梨也「哎呀」地挠了挠头。

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……是啊，是爱的力量吧！」

「咦？是遇到合适的人了吗？」

「其实是死神小姐每晚都来看我……」

对方露出一副「诶？」的惊讶表情。看来我得意忘形说过头了。我慌忙改口。

「该怎么说呢，那个，呃……算是网友那种关系吧。」

刚从专科学校毕业的护士小姐歪着头重复道「网……友……？」绘美梨在心底默默为这代沟流泪。

「不过这样很好呀。能让心情积极向上是非常重要的事呢。请务必珍惜与那位的缘分哦。」

「是——啊——」

她笑着应答，心底却想着自己很快就要死了。不过嘛，和死神的良缘吗？大多数人都会想尽快斩断这种缘分吧。

绘美梨望向窗外。自从遭遇事故后对季节的感知就变得模糊，但现在应该是温暖的春天。这种日子哪怕只是在医院庭院里散散步，心情也会很舒畅吧。

说起来真是好久没到户外去了呢，绘美梨想着。

虽然绝对不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——

「——我想去散步」

当天夜里。得知没有书的美丽死神突然说出这样的话。

「哈啊」

「书本的事就算了。既然没有也没办法。但您肯定觉得是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吧」

虽然确实这么想过。

「不，我觉得很可爱哦」

菲悠并未脸红，只是淡淡地说着。

「死神可以瞬间抵达任何地方」

「这么厉害啊」

「但也仅此而已。即便有想去的地方，我却无法步行前往。我能去的地方啊，只有人类心想前往之处」

菲悠歪着嘴唇自嘲。

「所以，如果您说要实现我的愿望…希望您能让我看看以步行速度流动的景色……」

「啊，明白啦」

将病床靠背调到六十度的绘美梨利落地敬礼。面对她毫不迟疑的模样，菲悠却莫名皱起眉头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。

「……也罢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」

「但是要怎么办呀？我还没有轮椅呢，难道说要用魔法让我暂时能走路之类的吗！」

「我可没有那种力量。死神又不是医生」

「那要怎么做……正当绘美梨越发疑惑时，菲悠来到她床边。」

「诶！」

话音刚落，菲悠便轻巧地将绘美梨的身体横抱起来。是公主抱的形式。环在背后的手冰冷而柔软，却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。菲悠的身姿稳到纹丝不动。

话说回来，好难为情。

「你、你怎么突然来个公主抱啊！呜哇哇。我最近都没运动身体都变得松垮垮的了！太、太羞耻了啦」

死神似乎对她这般细腻心思浑然不觉。

「反正您走不动路了吧。按规则我不能离开您独自行动。感觉不到重量，夹在腋下搬运也行」

想象了一下。自己软绵绵地被菲悠夹在腋下的模样。简直就像破麻袋一样。

「请保持现在这样就好……」

「好呀」

菲悠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，就这般抱着我走出夜间的医院。

正担心这副模样被护士们看见该怎么办，奇怪的是竟没遇上任何人。「医院太麻烦了」菲悠曾这么说过。难道这也是死神能力之一吗。

正门已经关闭，便从后门悄悄溜出。方才笼罩月亮的云朵已被风吹散，此刻月光正温柔照亮四周。

「偷偷溜出医院，简直像不良少女呢」

「对死神胡说些什么呢」

医院外紧接着是宽阔的公园，穿过公园便能望见不远处流淌的河流。

被横抱着的我仰视菲悠的侧脸。从这个角度看到的菲悠美得令人窒息。

「总、总觉得……心跳加速了呢，菲悠小姐」

「并没有」

回应着比她的体温更冷淡的话语，我附和道也是呢～。菲悠就这样穿过公园，沿着河堤慢慢前行。

这次遇到了行人。夜跑者看到被公主抱的绘美梨，露出了相当诧异的表情。或许那表情是针对能用细瘦手臂轻松抱起女性的菲悠。

「那个……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看不见菲悠小姐？难道也快死了吗？」

一边想着「哇啊」一边问道。

「若是为实现您的愿望，让别人能看见我也无妨」

「这明明是菲悠小姐的愿望」

「但实现我的愿望正是您的愿望呀」

原来如此。死神规则真是宽松。确实要是被人看见这般模样的绘美梨飘在空中，恐怕会变成灵异传说吧。

但是，这么一想情况就不同了，绘美梨思考着。

「那个……菲悠小姐，我们要散步多久呢？」

「这个嘛，直到天亮吧」

差点要喊出太久了。至少还有四五个小时。

「难道要一直公主抱吗……？」

「不满意？」

「没有没有！不过，这样好像太显眼了呢——」

我摇了摇头。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她一口回绝，没想到她似乎也想避免引人注目，稍作思考后便改变了姿势。

「这样如何？」

「哇」

菲悠灵巧地重新背起绘美梨，没有让她摔到地上。变成了背驮的姿势。虽然脸庞比刚才离得远了，但这种姿势的紧密接触程度反而更糟糕。尤其是绘美梨胸部并不丰满……也就是说紧密接触程度相当危险。

「腿会不会勒得难受？」

「啊，没关系的，我那边没有知觉……不对问题不在这里！这样太糟糕了，我的身体完全紧贴在菲悠小姐的背上……」

「啊啊，抱歉呢。很凉吧」

菲悠停下脚步。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，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温柔。

「让你的身体状况恶化就本末倒置了，要不要先回去？」

「没、没关系的！」

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。

「……能别在我耳边吵闹吗？」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但是，真的没关系。菲悠小姐的身体确实凉凉的，但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。倒不如说，是觉得害羞……因为，心跳声好像都要被听到了……」

说到最后声音细若游丝，音量控制彻底失效了。

被背着的绘美梨用双手捂住脸。「这样啊」菲悠轻声说着，再次沿着夜晚的河岸迈开脚步。

「您的心跳声，听得很清楚呢」

「呜哇」

「不明白呢。平时明明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些羞耻的话，现在怎么会脸红」

「因为这种情况，感觉是动真格的啊……」

「虽然不太明白。但我不讨厌那个跳动的声音」

「诶……什么⁉」

「所以别在耳边」

「对不起！但你刚才说了不讨厌！这是傲娇了吧，刚刚！你说了不讨厌我对吧！」

在被背着的状态摇晃肩膀时，菲悠果然露出了不悦的神情。

「不要过度解读。我是说我不讨厌人类发出的心音。扑通扑通的，总觉得是让人安心的声音。虽然我自己没有，但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」

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，确实从未听到过菲悠的心脏跳动声。

真的，没有生命呢。

「菲悠小姐，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吗？」

「……嗯。死神没有父母。因为我们不需要交配。从黑暗中诞生，永远独自一人。快乐的事，痛苦的事，日复一日的积累，持续做这些事的意义——全部都不存在。我们，一无所有」

那句话的语调与之前自暴自弃的感觉有些不同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——但绘美梨并不明白其中缘由。

「那我就一直这样心跳加速下去吧……为了让菲悠小姐能听见……而且菲悠小姐说过喜欢这个声音呢。这样的话，也不算毫无意义了吧」

「……」

她把身体紧紧贴在菲悠背上。再次与人擦肩而过时，再没人投来怪异的目光。大概被当成了搀扶醉鬼回家的路人吧。

闭上眼，寂静的夜里传来各种声响。微风拂过河面的潺潺声，远方车辆的轰鸣声，菲悠踩踏泥土的脚步声，还有自己的心跳声。再这样剧烈跳动下去，这颗心恐怕要炸裂了……

月光倾泻的深夜里，混入了死神的低语。

「并不讨厌呢」

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令她心头猛颤。

还以为是在说自己。

「谢、谢谢……那我抱得更紧些哦」

「——我啊，对您」

宛如月华凝成的露珠滴落在颈间。

若是追问恐怕会被敷衍过去，绘美梨屏住呼吸死死咬住嘴唇。

静候着后续的话语。

走在河堤上的菲悠此刻是什么表情，从背后完全看不见。或许正因如此，她才会坦言相告。

「一直好想这样漫步」

如同纯真少女般毫无伪饰地，死神吐露着发自心底的感慨。

「我持有的地图严重扭曲，能抵达任何标注的地点，但各处之间毫无联系。真是个非常狭隘的世界呢。活了这么漫长的岁月，却从未感觉地球有多么广阔。但现在不同了。走了这么久，连邻镇都还没到达。明明动用能力的话，瞬间就能飞到地球另一端。人类真是何等不便啊」

菲悠这番看似无奈的感叹里，满溢着对人类生活的强烈憧憬。

这不像单纯想辞去死神工作之人会说的话。

她一定是——渴望成为人类。

「你们人类能存活数十年，只要愿意便无所不能，却直到临终还留有未竟之事，我始终无法理解。未免太奢侈了。可是连读完一本书都要花整晚时间。书店里却堆积着那么多书籍。根本难以想象要耗费多少光阴。散步也是同理。哪怕沿着直路行走，也永远到不了尽头。简直要让人晕头转向呢」

死神的背部透着些许暖意。虽然只是绘美梨传递过去的体温，却仿佛她自身在散发着热量。

「终于稍微明白了呢。关于您们的事。或许其实早就明白了，只是始终封闭着这份认知」

「菲悠小姐」

环住她腰肢的手猛然用力，将菲悠的身体紧紧搂住。

「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？」

漫长的沉默。

那真是无比漫长的沉默。

行走中的她所带来的静默，仿佛持续了数小时之久。

即便如此，因为有种预感，绘美梨一直等待着。

菲悠一定会回应我的吧。

「我呢」

河对岸，朝阳开始闪耀。

「实现了许许多多的愿望哦」

与死神的，今日的分别临近了。

「想做的事情啊，有好多呢。在晴朗的日子里，从早上就和朋友约在车站见面。去稍远的城镇，玩到筋疲力尽为止。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很开心。因为，那是你们人类在最后时刻都想做的事情啊」

夜晚的堤坝上，与死神两人。

谈论着梦想的菲悠的声音，无论本人多么压抑，都雀跃不已。

「也好想去上学呢。有很多学生，我也是其中之一。想要珍惜地度过那转瞬即逝的宝贵时光」

对于听过太多留恋的她而言，人类的世界该是多么耀眼啊。

但菲悠却只能在夜晚造访死期将至之人。

只能为别人实现梦想。

即便如此。

胸口传来如刺扎般的疼痛。

至今为止，为什么谁都没有想过要让她幸福呢。

为了如此美丽可爱的死神，自己什么都愿意做。

「结婚，生孩子，那个孩子再结婚，又生孩子……家族不断增加会是怎样的心情呢。嗯，说起来家族到底是什么呢。想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哦」

绘美梨唯一感到些许遗憾的是，没能看到开心的菲悠的脸。如果自己没有受伤的话，或许就能站在菲悠身旁，牵着手一起走路了。

不过，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遇到菲悠了。

回去只是一瞬间。闭上眼睛，不知不觉间就已身处病房，菲悠将绘美梨放在床上。

对着似乎想说什么的她，绘美梨天真地笑了。菲悠能和自己谈论梦想让她很开心。

「菲悠小姐，可以变成人类哦」

听到这话，她闭上了嘴。小声嘟囔着「是啊」。

「……所以，我很感谢您」

「？嗯」

对这突然失去感情般的话语，绘美梨困惑地点了点头。

「还差一点，我的愿望就全部实现了。到那时为止，请多关照」

唯有这句话说得清晰。

「好的！」

绘美梨回答道。

这位可爱的死神当时在想些什么，那时的绘美梨终究未能明白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虽然彻底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，但住院期间倒也并无太大不便。

「哎呀」

令她惊讶的是，先前那般复健时都纹丝不动的腿部知觉，竟然略微恢复了。支离破碎的神经逐渐连接起来，莫说是绘美梨，连医生都震惊不已。

「说不定，您还能借助拐杖行走呢」

「不会吧」

明明自己早已不抱希望。

随后医生又说了些或许今后还能……之类的话。绘美梨双腿痊愈的概率本就极低，于现在的她而言，简直犹如奇迹降临。

绘美梨含糊地应了一声。虽然一直被死期将近的警告恐吓至今，但说不定我其实根本不会死呢……。

还有另一件令她吃惊的事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绘美梨」

「噢呜？」

那天前来探病的，是学生时代交往至今的前女友。

正因为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，绘美梨不禁脱口问道：「怎、怎么了？」

这位依旧美艳却悲观的前女友，娓娓道来。

说自己是个过分的女人。

说自己没有背负她的人生的觉悟，最终选择了逃离。

说后来才意识到，真正受苦的人其实是绘美梨。

说今天前来是为了道歉。

「从今往后，我仍想成为你的支柱，绘美梨。能否让我再次陪伴在你身边……？」

对着泪眼婆娑道歉的她。

「哈啊」

也就是说。

自己看女人的眼光，似乎并非完全瞎了眼。

「……所以，你们复合了？」

绘美梨向深夜造访的死神讲述今日之事。面对那张不露情绪提问的脸庞，绘美梨浮现出暧昧的笑容。

「没啦——我拒绝了」

「为何？」

「嗯——……你看，要是我真的快要死了，岂不是会让她遭遇悲伤的事情嘛。所以我就告诉她别再来了啦。我说这样对大家都好。虽然她当时哭得很伤心呢。」

「……真搞不懂您。又这样勉强自己强颜欢笑。」

「唔咕」

「竟然被看穿了。总觉得有些难为情，不由得低下头去。」

死神交叠双腿坐在椅子上。

「明明是那个孩子害你受伤的吧。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关心她？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？」

这确实是无可辩驳的正论吧。

「要说有没有好处…我也不清楚呢…啊，不过应该算有好处吧。毕竟我自己会觉得「啊这样真好」呢。这就是好处所在。」

菲悠沉默了片刻。

「……您还真是处处为别人着想呢。对我也是。就算我变成了人类，也绝对无法成为你这样的人。」

「没有啦，我对菲悠小姐可是别有用心呢」

这句斩钉截铁的话，像往常一样被无视了。

说实话，确实觉得有点可惜呢。

毕竟是曾经真心喜欢过才在一起的人。至今仍留有情分，既然对方都道歉了也就没有怨恨了。而且菲悠很少让我碰她，我一直渴求着人的温暖。

如果她是带着算计接近我的话，我说不定会想着要利用她直到最后。

但是，正因为并非如此。

才会不由自主地希望她能获得幸福。

嗯，绘美梨转换了心情。总觉得有点感伤呢。这样一点都不像自己。

「要是不早点攻略菲悠小姐的话，我到死都没法做色色的事情了呢。这才是所谓破釜沉舟的决心啊。来吧菲悠小姐，今晚要去做什么？」

当我绷紧表情说完，菲悠轻抚着自己的长发。她用陷入沉思般的恍惚眼神低语道：「这个嘛」。

「其实今天，我也有话要对你说」

我顿时动摇了。

「诶！什么、难、难道是内衣…需要换一套吗？」

「没必要」

虽然早有预料，还是失落地垂下肩膀。

「明明前几天你还稍微娇羞了一下的说——……」

「……不记得了。别说了，走吧」

「走去哪里——」

「和上次一样被拦腰抱起。当我环住菲悠的脖颈时，她的脸庞骤然逼近。若是习惯了这般容貌，今后无论见到多么美丽的女性，恐怕都不会再有初见时的心动了吧。」

「去我……最喜欢的地方」

话音刚落，她便朝着窗户迈开脚步。

接着竟不用手就凭神秘力量哗啦一声推开窗框，

「咦」

纵身跃下——

「————」

惊叫卡在喉间发不出声，只能拼命紧搂住菲悠的身体。虽在梦中经历过无数次坠落，实际体验还是头一遭。我绷紧身体准备承受冲击。但疼痛始终没有降临。

「抱得太紧的话，会有点痛呢」

战战兢兢睁开双眼。映入眼帘的是铺展至天际的水平线。

「唉」

波涛声阵阵传来。流淌的海风与日本截然不同，月光映照下透亮的翡翠色珊瑚礁清晰可见。海水过于澄澈，宛如从栈桥上俯瞰巨型水族馆。

眼前展开的正是所有人心中描绘的南国景致。惊愕张开的嘴久久未能合拢。

「这、这里是……死后世界吗……？」

「塔希提的岛」

「塔希提……」

过于时髦了。这是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缘分的土地。死神能瞬间抵达任何地方的说法，看来确有其事。

景致的压迫感实在惊人。纵使视野所及皆是广阔天地，却令人窒息。深深吸气，连肺腑都浸透了塔希提的气息。或许身体稍稍适应了这片土地，总算稍微轻松了些。

放松之后，竟萌生出些许惋惜之情。自觉真是典型的庶民脾性。

嗯，既然难得前来，不能光顾着惊讶，要尽情享受才是。绘美梨仰躺在栈桥上，凝望星空。

「哇啊，景色太棒了……天呐，星空美得难以置信。和日本完全不同。这就是所谓辞穷之境吧」

「呵呵」

相视而笑后猛然惊觉。笨拙地支起上半身，猛地将脸凑近菲悠。

她眨动着眼眸反问：「……怎么了？」。看来本人并未察觉。

「刚才你笑了对吧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菲悠小姐的笑容！」

菲悠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。

嗓音因羞赧而微微沙哑。

「……骗人，怎么可能」

「没骗你！你确实笑了！简直绝美！比南国的繁星更加璀璨呢！」

别过脸的菲悠染红了双颊，噘起嘴唇喃喃低语。

「别老是盯着我看。……很羞人」

这句话轻轻刺中了绘美梨心中最柔软的部分。

甘甜的痛楚，令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。虽然绘美梨至今为止总爱开些性骚扰般的玩笑，但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认真告白带来的破坏力根本无可比拟。

双颊绯红许久的菲悠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她按住被海风吹拂的长发，凝望着远方的海平面。

「……我啊，只清楚记得成为死神后初次送别之人的事。这座岛，就是那个人告诉我的。原本计划要来度蜜月，谁知本该结婚的对象因事故去世。幸存下来的她余命也所剩无几」

菲悠的声音带着塔希提的岛般的温暖氛围。

恍惚间仿佛窥见了她年幼时的模样。虽不知死神如何成长，却觉得窥见了昔日菲悠的一丝残影。

率真典雅又惹人怜爱的少女。严于律己追求完美，即便面对恶意也会回报以善意的温柔之人。

轻压发丝的菲悠转过身来。那抹微笑绚烂得令人觉得纵使历经千年也难忘怀，彻底重绘了绘美梨世界的色彩。

「我这种……根本没为菲悠小姐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……」

突如其来的羞赧令人蜷缩起身子。总觉得无法再像往常那样交谈了。或许是窥见了她幼年残影的缘故吧。

又或者——

「您很温柔。所以——」

菲悠轻声道。

「——今日便是最后相会之时了」

「唉」

死神的微笑冻结了绘美梨的思考。她追逐着即将消逝的情愫般抓住那只手。

「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」

她闭上眼眸。如同将身心托付于流淌的清风。

「若得人类实现愿望，死神便可化为人身」

「故此」

「而实现愿望之人——将蜕变为死神」

「……哎？」

睁开的绯红眼瞳中，渗出深切的悲恸。

「一直欺骗着你。隐瞒关键之事利用了你。但到此为止了。不能将你变为死神」

「怎么会……呃……」

动荡的心绪绞紧胸腔。不敢直视她的容颜。

「想在这片毫无虚妄的土地上向你致歉。对不起，欺骗了你」

静静摇头的菲悠露出放弃一切的笑容，那模样却仿佛正在哭泣。

绘美梨紧紧抓住她。

「谎言？连想变成人类的心情也是谎言吗？」

「……不对。但是，已经够了。我不想让你体会我的痛苦」

菲悠一直在呐喊着，作为死神活着是多么痛苦。没有自由，只有永恒的孤独相伴。而她背负着这样的命运，却说要去往下一个人的身边。

绘美梨按住胸口。

这是愚蠢的冲动吗？

但是，如果说，我成为死神的话。

「你不是有很多想以人类身份去做的事吗？」

「……我会等到某天，遇见怀有微小愿望的人为止。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，没关系的」

「菲悠小姐！」

将抓住的手臂拉近。与倒向这边的她并排躺下。此刻无论是波涛声，还是璀璨的星空，一切都从视野中消失。

唯有眼前的菲悠，才是世界的全部。

「我想实现你的愿望」

「有这份心意我就很幸福了」

「这样不行！光有心意是不够的」

她紧握对方的手，凝视着那双眼睛诉说。

「因为你会再次感到寂寞吧？当我消失后，又变成孤身一人……光是想象那样的菲悠小姐，我就心痛得要裂开。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成为死神。如果还有未尽的愿望，请告诉我。我一定会全部为你实现」

绘美梨呐喊道。

「你会后悔的」

针尖般锐利的视线刺穿绘美梨。

「总有一天你绝对会后悔。被一时感情驱使而承担死神职责这件事。在无尽的死亡与孤独的牢狱尽头，您会诅咒我。想着当初不该许下那种誓言。我害怕您的心意会变质」

这种事，谁都无法预料。

「但菲悠小姐不是一直没有改变吗？至今仍珍视着第一个守护的人。那么我也——」

「……您是个温柔的人。但温柔的人未必坚强。反而相反的情况更多。没关系，我已经足够快乐了。我会消失，在您临终之时再来收割灵魂。谢谢您给予我珍贵的时光——」

绘美梨探身，用自己的唇封住了菲悠的嘴唇。

想要传达。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对方。

因为她觉得言语无法传递这份心意。

在绯红的眼眸中，映出自己拼尽全力的面容。

仿佛全世界时间停止的瞬间过后，绘美梨勉强用上半身的力量支撑着，将菲悠笼罩在自己身下。

「我喜欢你！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菲悠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，用手指轻抚自己的嘴唇。她的脸颊已染满绯红。

明明应该已经接过很多次吻了，绘美梨的脸却还是红了。简直就像是初恋般的亲吻。

「不管怎么说都传达不到的话！」

失衡的身体无法单靠手臂支撑，最终倒了下去。为了不给被压在身下的菲悠增加负担，她用手肘撑起身子，舌尖游走于对方的颈间。身体无法自由行动，此刻更令她懊恼万分。

「绘美梨，不行……」

亲吻锁骨，从后颈舔舐至耳垂。轻声低语。

「这还是第一次，叫我的名字呢」

菲悠满脸通红地别过脸去。发出细微的声音。

「别勉强自己，绘美梨。很痛苦吧。没关系的。我不会讨厌你。所以，别再继续了」

努力挤出明朗的笑容。想着至少要驱散阴郁的气氛。希望对方能多少觉得，如果是这么乐观的人，一定连死神的孤独也能承受吧。于是像傻瓜一样笑着。

「完全没关系。最近努力做复健，就是为了和菲悠小姐做」

固执地坚持道。

自己就是为了这个，才一直主动靠近的。一时感情用事又有什么错。

事到如今，怎么可能因为要被取代成区区死神，就甘心被迫停下。

她的嘴唇，那刚刚吻过的淡红唇瓣在颤抖。

「……莎悠サヨ」

「诶？」

死神抱紧了绘美梨的身体。承受着绘美梨的体重，让她不必再靠自己支撑自己。

「我的名字是莎悠。古老的死神莎悠。即使转生为人类，也一定会以这个名字诞生」

「莎悠小姐……？呃，那、菲悠小姐是？」

鼻尖相触，莎悠如同揭晓谜底般笑了。

「菲悠フィウ在塔希提语里，是「麻烦」的意思哦。因为您把我当时的回答当成了名字，我就将错就错了」

其实还挺受打击的。

「呜呜，骗子——」

「只是您误会了而已」

绘美梨吻向笑着的莎悠。

「……莎悠小姐」

只是呼唤着名字，绘美梨就觉得心中充满了情感。

她真正的名字。莎悠。至今从未在意过名字的含义，但此刻却感到欣喜。仿佛心灵相连了一般。

莎悠轻抚她的头，催促绘美梨继续。

「能让我看看你的心意吗？」

「呜呜……不知怎么的，突然觉得好害羞……好奇怪啊，明明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……」

「是吗。不过没关系，我这样已经很幸福了」

「那、那样可不行……这样的千载难逢的机会……」

绘美梨鼓起勇气轻啄莎悠的唇。

死神轻松地闭上眼睛。

「莎悠小姐，我喜欢你。我爱你」

「光用言语，是无法明白的」

「呜呜，我会努力的」

「嗯」

绘美梨生疏地移动着脑袋，细细品尝莎悠的唇、胸脯、以及更往下的地方。死神时而轻咬手指，漏出甜美的声音。

她强忍着想要粗暴对待的冲动，细致而耐心地爱抚莎悠的全身。温柔地抚摸着，就像对待纯洁的少女那般。

为了将满溢的思念好好传达。

月光下，两具身体合而为一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，来到您身边的人会是我呢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与您分别之时，必定是死别，必须就此结束人生。您还这么年轻。想做的事情，应该堆积如山吧。明明如此」

「但是，能在死前遇见莎悠小姐，我的人生就很幸福了哦？莎悠小姐才是，下辈子会转生成人类吧」

「但是，那是……啊……嗯嗯……」

莎悠紧抿双唇，眉头深锁，承受着袭来的快乐的浪潮。

「请告诉我，莎悠小姐的愿望」

「……已经」

「莎悠将绘美梨的发丝拢到耳后，怜爱地轻抚她的耳垂。」

「人们在被问及临终未竟之事时，都想要留下话语」

「话语？」

「是想要传达给某个人的思念。给父母。给恋人。给孩子。给朋友。或者是，给重要的某人。我很羡慕。大家都想要传达自己的话语。我也，曾经希望被人记住。希望某个人，能记住我」

浮现出虚幻的微笑，莎悠轻抚绘美梨的脸颊。

「这是我最后的愿望。但是，不可能呢。您终将死去。由我夺走您的灵魂。既然如此，您就不可能活得比我更长」

「我会记住的」

绘美梨坚定地说道。

「我成为死神后，会永远记得莎悠小姐。这样的话，莎悠小姐就一定能转世为人了」

「……这顺序是不是反了？」

「但我一定会记得你」

绘美梨的话语与心意中，不存在谎言。

「……这样啊」

感受到这份坚定的力量，莎悠陶醉地眯起眼睛。

「那我就相信您吧。若我真能转世为人，就证明您遵守了约定。那时的我肯定会忘记您，但您要来见我。当我临终之时，要由您——」

她留下了相当残酷的话语。

但绘美梨微笑着。

「好的。下次就由我去取走莎悠小姐的灵魂了呢。到那时莎悠小姐肯定已经变成老奶奶了吧」

「是呀。我会度过幸福的人生。多亏了您」

「请要交好多朋友，去学校读书。结婚生子组建家庭……虽然想到这个，稍微有点嫉妒呢……」

「我会成为被很多人记住名字的人。想要被众人所爱，也想去爱更多人。要绘制一张与孤独无缘，能永远走下去的人生地图哦」

莎悠轻吻绘美梨。

「要笑着来见我哦。我也一定会笑着迎接您的」

明明知道若真能度过幸福人生，就见不到死神。

即便如此两人还是立下了誓言。

约定奇迹般的重逢。

「嗯。所以请你一定要度过幸福的人生」

「当然」

两人在塔希提的岛上长久地缠绵相爱。

后来才听说那里叫做波拉波拉岛，似乎是年轻人度蜜月的地方。莎悠笑着说「还会再来的。下次要以人类之身」。虽然绘美梨遗憾那时自己无法同行。

不过转念一想，只要莎悠小姐能幸福生活就好。

在远离日本的波利尼西亚土地上，绘美梨懂得了爱的意义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那之后，莎悠仍常来见绘美梨。

有时会溜出医院，在某个地方共度浓情蜜意的时光。

由于绘美梨总是羞怯不已，不知何时攻守易位，经常变成莎悠主动覆身而来。

幸福得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。

但若命运具象成形，那么与莎悠相遇本身便是命运，亦是她无法逃避的死亡之宿命。

从某个夜晚开始。

绘美梨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，仿佛之前的康复都是假象。

事故造成的创伤不止于脊椎。如同被埋下定时炸弹般的伤痕，其实存在于脑部。

那结局仿佛注定要收束向既定的终结。

夜间的单人病房。两人的房间里，存在着两人。

枕边是莎悠的身影。别无他人。明明病情突然恶化，按理该有人来看护才对，却只有死神在场。

或许这只是一场梦境。因为现实的自己理应正承受着更大痛苦。

「莎悠小姐」

「嗯」

能朦胧看见紧握着自己手的死神身影。

「我爱你，莎悠小姐」

「……我也爱你，绘美梨」

绘美梨轻声笑了。

「我一点都不害怕呢。这样很狡猾吧？就算死了也能成为死神什么的」

心情很是轻松。答案的核对要留到死后进行。但绘美梨坚信自己将会化为死神。有所信仰即是幸福。

然而。

被留在人世的那位却无法如此从容。

「……我很害怕」

泪珠从莎悠眼中滑落。

「我好怕又要变成孤身一人。如果没能转生成人类，还得在这个没有您的世界继续活下去……太可怕了。不要啊绘美梨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」

「……莎悠小姐」

想要伸手拭去她的泪水，却使不上力气。

「没关系的。我会履行约定的」

「我相信您。可是……还是害怕」

看着摇头哭泣的莎悠，绘美梨心中盈满爱怜，胸口阵阵发紧。却已无法证明这份心意。

「没事的，莎悠小姐」

所以至少，要报以微笑。

「请你一定要幸福。活着，尽情欢笑，尽情恋爱」

啊，真是的。

明明早已做好觉悟，可看到莎悠小姐哭得这么伤心，我也不由害怕起来了。

我是不是当不成死神，就会这样死掉呢。

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耍帅，想着至少要让恋人能多幸福一点呢。

但是，毕竟，我什么都没有啊。

如果仅凭这条性命，就能让爱的人获得幸福的话。

……嘛，这种事当然会做啦，这种程度的事情。

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吃亏的活法。

虽然怕死是真的，但这不是逞强。我真的，很幸福。

既然能承担她的孤独，那当然是幸福的。

「莎悠小姐，我爱你」

如果我能成为死神的话，到那时。

我的愿望一定是。

希望能再次，与你相逢。

「晚安」

将抽泣的死神留在枕边，绘美梨闭上了眼睛。

那是一张安详的睡颜。

就这样，一名女性成为了死神。

而人类化为了死神。

第一卷 第一部 后篇

「嗯……」

纱夜缓缓恢复意识。眼前是她熟悉的单人病房。那些曾密密麻麻插在她身上的管子，此刻全都消失了。

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。

就好像，自己曾经不是自己。

但此刻存在的确实是十三岁的身体，镌刻着十三年的人生轨迹。所有记忆都清晰可辨，直至最后的瞬间——

「说起来，我这是…」

某种违和感挥之不去。

耳膜刺痛的死寂。身体轻盈得如同生出羽翼，活动自如得令人难以置信。即便撑起身子，甚至直接站立也毫不喘息。

痊愈了？怎么可能。就算是奇迹，也早已拯救不了这副身躯。

四周空无一人。医疗仪器全部熄屏。明明应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，为何会返回普通病房？

「到底发生什么了…？」

不安化作寒意攀上脊背。

护士呼叫铃毫无反应。若真发生异常事态，唯有亲眼确认现状。

「……艾米莉……」

脱口而出的并非父母之名，纱夜自己被这个发现惊得怔住。但毋庸置疑，在生命最后时光始终相伴的，确实是那位可爱的死神。

「求你，赐予我勇气吧，艾米莉…」

纱夜踏上拖鞋，在睡衣外披好开衫，驻足门前。门扉看上去比往日更冰冷。伸手触碰的瞬间，指尖因犹豫而微颤。

稍稍用力，门扇流畅地滑开。

「……这是」

探首环顾，唯见漆黑走廊无尽延伸。本应排列有序的病房全部消失，应急指示灯尽数熄灭。彻底的黑暗。

好可怕。

正要退回房间的纱夜转过身——迎接她的

是崭新的黑暗。

「诶……」

方才还存在的病房已被深邃黑暗吞噬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
「为什么」

疑问尚未成形，便似被虚空吞噬。

孑然立于浓暗之中，纱夜连自己的手掌都无法看清。

就在这时，她终于察觉

明明恐惧得难以自持，却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——

「有人吗，有人吗……有人在吗……」

她用颤抖的声音求助，但回应纱夜的唯有绝对的孤独。

啊，为什么会这样呢。

这份冰冷，这份黑暗，这份窒息感。每次呼吸都侵蚀肺腑的黑暗。那片黑暗，唤醒了纱夜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。

纱夜——总觉得对这个世界似曾相识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是在噩梦中见过吗？不，不对。应该是在这个世界，度过了更久、更漫长的时光。

见不到任何人，即便见到也都是些极端利己、只会辱骂和排斥自己的人。

没有丝毫温暖与温柔，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。

死神的世界——。

「有人吗……有没有人在啊！」

她声嘶力竭地呼喊。明知这是多么徒劳，纱夜早已心知肚明。

因为很久以前，在成为人类之前——

阵阵恶心涌上心头。不要。不想待在这里。

有什么。

有谁在。

环顾四周时猛然怔住。对面有光芒倏然闪过。那是曾有病房的方向。虽然可能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，纱夜还是奔跑起来。朝着灯塔般的光芒，不顾一切地奔跑。

光芒逐渐扩大。无论怎么奔跑都不会气喘。伸出手。纵然被黑暗包裹，仍心无旁骛地奔跑。生怕被孤寂追上。

最终光芒化作了人形。靠近后清晰可辨。纱夜对这身影再熟悉不过。

绚丽的红发。明媚的笑容。那份温暖。与五感交融的她。

够到了。触手可及。她不是虚幻。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光。

「艾米莉！」

呼喊着拥抱上去。艾米莉虽显惊讶仍接住了纱夜。

「哇！纱、纱夜小姐……？为什么您会在这里……」

纱夜轻轻摇着头。混沌的记忆扰乱着她的心绪。

「不知道……回过神来就在这种地方，然后我……好害怕……」

「因为这里」

紧抱着颤抖的纱夜，艾米莉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。

「……是死神的世界哦」

此刻这里正是她，正是艾米莉生存的世界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早就知道了。

自己曾经在这里存在过。

漫长岁月里在此度过，并一直送别着逝者。

但是，多亏了艾米莉，我才得以——

「我却让艾米莉，来到这样的世界……」

「纱夜小姐……？为什么您会知道那件事……？啊，不对不对！比起那个，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，纱夜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」

说着这话的艾米莉，终于察觉到了。

紧紧抱住自己的纱夜的身体，那冰冷的触感。

简直如同死神一般。

「诶」

不禁失语。

若眼前不安颤抖的纱夜将化作死神的话，那便是。

那便是——。

「难道说，是因为实现了，我的愿望吗……？」

零落的这句话，浸染着绝望，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。

「艾米莉……？」

纱夜不安地从正面凝视着艾米莉。

面对那温柔的视线，艾米莉根本无法回应。

「但是，我的愿望是……？」

动摇到连纱夜的声音都逐渐远去。自己从未怀有过什么愿望。在作为死神持续生存的过程中，唯一期待的只是某天能与纱夜相会，一直、一直……。

期盼着……所以……？

「我……」

并未自觉。

本应没有的。

愿望为何物，从一开始就已注定。

在成为死神之前，便已注定。

『愿能再次与你相逢』

唯有这个愿望，过于强烈且独一无二。

也就是说，当艾米莉与纱夜相遇之时，命运便已注定。

纱夜堕落成了死神。而这一切，正是由艾米莉亲手造成的。

「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
艾米莉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。纱夜连忙扶住她瘫软的身躯。

「艾米莉？你怎么了，艾米莉？」

「对不起，纱夜小姐……都怪我，害得您又变回了死神……」

为什么我偏偏许下了想要再见面的愿望呢。

为什么我偏偏还记得她呢。

为什么，我究竟为什么——

——纱夜仅仅活了十三年，明明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都没来得及实现。

「想做的事情啊，有好多呢。在晴朗的日子里，从早上就和朋友约在车站见面。去稍远的城镇，玩到筋疲力尽为止。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很开心。因为，那是你们人类在最后时刻都想做的事情啊」

我都记得。

那天她背着我时，诉说过的那些梦想。

「人们在被问及临终未竟之事时，都想要留下话语。是想要传达给某个人的思念。给父母。给恋人。给孩子。给朋友。或者是，给重要的某人。我很羡慕。大家都想要传达自己的话语。我也，曾经希望被人记住。希望某个人，能记住我」

当那个曾在塔希提的海边祈求被某人铭记的她，最终选择被所有人遗忘而死去时，该是何等悲伤。

所以我才想着，若有来生，一定要让她获得幸福。明明自己强颜欢笑，心里却始终只祈愿着纱夜的幸福。

可是。

可是！

纱夜用她纤瘦的身躯稳稳接住了恸哭着的艾米莉。

「……这样啊，我又要变成死神了呢」

「对不起，纱夜小姐……都怪我，对不起……」

艾米莉咬紧牙关，却止不住奔涌的泪水。纵使哭泣也无法改变她的命运。这个事实令人心碎，唯有彻骨的悲伤。

「都怪我爱上了纱夜小姐，您才会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纱夜轻轻拍打着艾米莉的背。

「不是艾米莉的错哦。因为我能成为人类，也是多亏了你呀……托你的福，我过得非常开心」

「这样才不会开心的啊」

艾米莉的哭泣没有停止。

「纱夜小姐明明那么多想做的事都没实现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您作为死神那么努力，可是却……」

「没办法呀，毕竟我身体太虚弱了……」

纱夜轻抚着艾米莉的脸颊，露出温柔的微笑。

「只要再次成为死神，遇见温柔的人，就能再次变回人类……到那时，下次就——」

那是漫长得几乎能令人失去意识的岁月。

想必无论是艾米莉还是纱夜，都早已无法记住彼此的存在。

「我想给纱夜小姐的，是根本不需要下一次的幸福啊」

两人之间、仅属于彼此的爱恋，终将被这片黑暗吞噬吧。

相拥的两人身上，早已感受不到彼此的体温。

没有温暖。

唯有记忆尚存。铭刻在灵魂深处的，那份炽热情感。

相爱的回忆，便是两人仅存的温度。

「纱夜小姐，我一直记得，关于您的一切。全部，都记得哦。我遵守了约定。所以，才来见您。好开心，真的，好开心……当纱夜小姐说要做我恋人的时候，我高兴得几乎要死去……所以，我已经很满足了。可是为什么，纱夜小姐您却——」

艾米莉皱着脸庞，用力摇着头。

「对不起，纱夜小姐……真的，对不起。明明我都记得……可是，对不起……因为我爱着您，对不起」

纱夜用力抱紧艾米莉。

正是她教会了自己——最能传达心意的方式，从来不是言语。

所以此刻，只愿这份心意能多少传递过去。

「……我啊，从来都不觉得遇见艾米莉是件坏事。是你让我看到了梦想。那段时光非常幸福哦。我从来，都不是可怜的人」

「可是，可是……」

「是真的哦。正因为神明擅自认定我不幸，才能在最后遇见艾米莉。才终于见到了。我终于能告诉你，我真的很幸福」

「纱夜小姐——」

抱着抽泣的艾米莉，纱夜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水。那双眸子正逐渐染上绯红。

实在无法坦言此生已竭尽全力活着。

还想继续活下去，更多更多地活下去。

但绝不能让艾米莉背负这份悲伤。

即便人类与死神注定无法获得幸福，也绝不承认相爱本身是件悲伤的事。

永恒的别离正在临近。这次两人的生与死恐怕再也不会相交。已经没有时间了。自己还能做些什么？纱夜拼命思考着。

确实曾经幸福过。

真的，千真万确。

即便忍受了数十年、数百年得不到回报的岁月，正因为有过与艾米莉共度的那些日子，自己才获得了救赎。

若是能将思念直接注入脑海，该有多好。

好想传达给你。

「因为是你实现了我的愿望，所以，我才——！」

呐喊着，拼尽全力地。

「那是，因为！这是就死神的职责所在啊！」

「就算是职责，我也很开心啊！我已经没有愿望了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！但是，艾米莉实现了我的一切！这样的死神，至今为止还一个都没有哦——」

察觉到这一点，是在两人同时。

「……实现了愿望的死神」

那究竟是谁的声音呢。

——莎悠变成纱夜的时候。绘美梨变成艾米莉的时候。两人这样的相遇前所未有。有什么变得和以前不同了。

人类实现了死神的愿望。

然后，死神也实现了人类的愿望。

本来，人类应该变成死神，死神应该变成人类。

但是――。

艾米莉连泪痕都没有擦拭，径直向纱夜发问。

「……纱夜小姐，如果死神能够实现人类所有的愿望，那时候会发生什么呢？」

「诶……？」

能做到那样的死神，并不存在。

真的，是这样吗？

每年有上百万人死去，难道连一个实现了愿望的死神都没有吗？

不对。不可能那样。

为什么，死神会想要实现人的愿望呢。

应该知道的。纱夜是。

那并不是，什么职责。

那本身就是死神的愿望。

「实现了人类所有愿望的死神……自己的愿望，就会实现」

在纱夜脑海中闪回的记忆。在初次带她去塔希提的女性身边，被问到『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？』时，纱夜――还是死神的她说道。

实现你的愿望，就是实现我自己的愿望。

所以，希望你不要在意。

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事情，竟然会忘记呢。

本以为死神绝不会失去记忆。但是，错了。能够记住的只有重要的事情。莎悠记住的，是那天在塔希提见到的女性的笑容。像绘美梨那样无比开朗、充满喜悦的笑容。

啊，纱夜意识到了。所以，自己才会被绘美梨吸引。

「纱夜小姐……？」

这个愿望，是属于艾米莉自己的。

纱夜抓住了艾米莉的肩膀。

「艾米莉，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。我现在，很幸福」

「诶……？」

「作为死神的我，以及现在的我，都是因为遇见你才得到了救赎。所以已经，没关系了。请不要担心我。去实现，你自己的愿望吧」

就像对待年幼的孩子般，纱夜柔声劝说着。

艾米莉凝视着纱夜的脸庞怔怔出神……随后她的表情逐渐染上坚定的意志。

「如果我的愿望，能够实现的话」

「呐，艾米莉」

「答案早就注定了」

「我的愿望是——纱夜小姐的，幸福」

这正是为了实现他人幸福，甚至甘愿成为死神的艾米莉。

这样的艾米莉究竟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呢？

正因为心知肚明，纱夜才会一次次地执着追问。

「呐，艾米莉。……我爱你啊」

纱夜亦潸然泪下……

「我也爱您哦，纱夜小姐……所以，我要为了纱夜小姐——」

「为什么你偏偏要如此……」

艾米莉吻上了纱夜的唇。

明明心意早已相通。

「当然是因为深爱着您啊」

「这世上有无数人存在……？你与我的相遇也不过是偶然啊」

「即便相遇只是偶然，但我仍然选择了纱夜小姐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。是我亲自选择的」

再度献上一吻。

唯有那柔软的触感，才是属于两人的真实。

「我啊，从来都没能为艾米莉做些什么啊」

「可我早就从您这里，得到了无数珍贵之物」

十指紧紧相扣，唇瓣再次相触。

明明泪水早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。

即便如此，唯有分离无法做到。

但是，纱夜并不想放弃。

她祈愿着，愿那位最最喜欢的少女能够幸福。

「绘美梨！」

用如同往昔般的口吻大声呼喊，令她一时语塞。

「呐，求你了，听我的好吗，绘美梨。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」

「不要」

这次轮到纱夜说不出话来。

「因为纱夜小姐，不是甩了我嘛。我可是，非常非常伤心的哦。那么过分的人说的话，我才不要听呢」

斩钉截铁地说完，艾米莉笑了。

「可、可是那是因为！艾米莉你说不管什么愿望都会为我实现！我是经过认真考虑的！」

「不行。因为是你独自一人结束了所有，是你独自一人感到满意，是你独自一人宣告了离别」

艾米莉微笑着。

一边哭泣着，一边又微笑着。

「请你一定要，独自一人获得幸福哦」

艾米莉胸中的光芒满溢而出。

「──」

纱夜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。

即便如此仍要呼喊。

「──」

光芒耀眼夺目。

光芒。

◇　◆　◇　◆　◇

纱夜醒来时，已过夜半。后来听说，那时太阳都快升起了。连接全身的管子接在仪器上，确切地记录着她的生命迹象。

眨眼间日落西山。再次醒来已是傍晚。ICU的窗外，是父母的身影。

年迈的医生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「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」。

说那是场漫长的手术。期间，纱夜流了许多次泪。是做噩梦了吗？但是，已经没事了。医生如此保证道。

不对。才不是噩梦。

泪水再次滑落。

即便到了夜晚，艾米莉也没有来接她。

或许，她就在我身边也说不定。只是，我看不见她。

死期已然远去。

是艾米莉带我回来的。

大家都为纱夜平安无事而高兴。护士也感动得眼眶湿润。爸爸和妈妈都显得无比欣喜。

不久后，纱夜被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
还是头一次住进非单人间的大病房。

随着妈妈每次来探望，她的肚子渐渐隆起。藤枝纱夜就快要当姐姐了。虽然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，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。

艾米莉再也不曾来看望她了。

身为死神的她，此刻是否仍在某处默默守护着他人的临终呢？

「那个啊，妈妈」

半月之后。恢复得快认不出的少女用略带成熟的语气，对前来探病的母亲说道。

「我，想去学校」

凭借艾米莉给予的这份生命，这次定要活出珍贵的时光。

第一卷 终章

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。

藤枝纱夜已年近二十五，自那以后从未受过重伤，一直健康地生活着。留长头发的她已出落成了适婚年龄的成熟女性。想必不会再有人称她为阴影中的百合了吧。那绚丽盛放的花朵，分明是绽放正艳的卡萨布兰卡。

工作顺风顺水。她上了学，交到为数不多却能推心置腹的朋友，还考进了大学。

平平无奇，却幸福美满的人生。

纱夜正活在自己曾经憧憬不已、本应无法触及的未来里。

眼下唯一的烦恼，大概就是那个爱撒娇的妹妹了吧。

追着在东京就职的纱夜而来，一边喊着好寂寞好寂寞，一边趁着这个连休跑来玩。真是的，这性子到底是像谁呢。

「和姐姐出门约会，我很期待哦！」

「明明平时根本不看书的」

被这么一说，妹妹立刻鼓起了脸颊。真是个表情瞬息万变又惹人怜爱的孩子。

在自己住院的年纪，妹妹却健康活泼地成长着，虽是姐妹却总觉得不太相像。

「喜久水老师的书我有在看啦——」

约会对象居然是牵着手的妹妹，想想或许有点寂寞。唯独私人生活的伴侣至今迟迟没有着落。

毕竟。

「嗯……」

纱夜偶尔会像这样突然在人潮中驻足。想着或许这其中就有谁正濒临死亡。

而那里，必定会有死神存在。

「姐姐，快点排队啦！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思绪被打断，纱夜不高兴地回过头。年仅十二岁的妹妹立刻呜地噎住了声。虽然她掩饰般露出的笑容确实可爱，纱夜还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
其实，她对这位可爱的妹妹怀着些许棘手的心情。

倒不是妹妹的错。都怪母亲。

那时候，母亲对那般敏感脆弱的自己做了过分的事。明明极力反对过，却根本不听劝。

所以，她稍稍眯起了眼睛。

「我说啊，要是永远这么孩子气，可交不到好男朋友哦」

「到时候我就和姐姐结婚嘛」

「……真是的」

妹妹大概隐约察觉到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。虽然多次否认过并非如此，却从未被当真听进去。

可爱的妹妹总变着法子试图攻陷自己。也多亏如此才屡获救赎。正是如今已成姐姐这份自我激励，让她有了投身新事物的勇气，也在陌生的校园生活里涌起了努力的动力。

妹妹，正是自己人生中的光。

尽管如此，我依然追逐着往昔的那道光芒。

倘若将一切遗忘，或许就能获得幸福——我绝对不愿产生这样的念头。

因为这段回忆，正是她曾为我存在过的证明。

黄金周的书店人潮涌动，纱夜牵着妹妹的手走向排队行列。

今天是作家喜久水出道二十五周年纪念日，正在举办新书发售纪念签售会。

在队首购入新书后，姐妹二人加入队尾。雀跃不已的妹妹与安静等候的纱夜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感情要好的姐妹。

初遇喜久水时纱夜尚是孩童，那日的奇妙经历从未向人提及。唯有那本书与贝壳，至今仍珍藏在书桌抽屉深处。
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想起当初向艾米莉许下那个荒唐愿望，也是因为这位作家的书呢。

从队列间隙望见的喜久水，自然比当年苍老了许多。就像我自己一样。

不足一月的邂逅竟萦绕心头十余年。我真是个执念很深的人吧。明明本该如艾米莉嘱咐的那样，真正获得幸福才是。

纱夜虽略显阴郁，仍被妹妹牵着手向前走去。

「姐姐，能参加喜久水老师的签售会开心吗？」

面对天真烂漫笑着的妹妹，姐姐用力回握她的手。

「嗯」

「那和我出来玩开心吗？」

「……嗯，很开心哦」

「诶嘿嘿——」

如同应和般点头回应后，妹妹开心得眉眼弯弯。

自那天起，总是用泛着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妹妹。虽还是六年级小学生身高却已窜高，眼看就要超过自己。没办法，谁让我整个成长期都在住院呢。

察觉视线的妹妹转脸露出灿烂笑容。

「姐姐真是美人呢」

「怎么突然说这个？」

「我一直这么觉得哦——又温柔又有魅力，长得漂亮身材又好。能有这样的姐姐真是太幸福啦——」

自己脱口而出的「幸福」二字沉沉压在心头。

若说现在不幸福，定会被当年的自己责备吧。

但是，可是。

可是……。

见纱夜神情恍惚，妹妹欲言又止。纱夜苦笑着摆摆手。前几日也被指出「姐姐又露出寂寞的表情了」，当时心头一紧。学生时代就常被朋友这么说。真是的，我一直都没能改变。

究竟要到何时，才能拔除这根甜蜜的尖刺呢。

正当沉思之际，终于轮到了纱夜。

我站到喜久水老师面前。怀着老师说不定还记得自己的期待，心跳微微加速地递出新书。

「哎呀，谢谢你呢」

「……是、我一直支持着您。我是藤枝纱夜」

递过写有名字的纸条，低头致意。她望向我微微偏头思索片刻，在书上写下纱夜的名字与签名。

「好的，纱夜小姐对吧。今后也请多指教哦」

绽放笑容的喜久水老师，果然没有认出纱夜。也是理所当然吧。毕竟已是十二年前的往事了。对于这般悄然的失落，也早已习以为常。

纱夜抱着刚拿到手的书，神思恍惚地离开队伍。紧接着，妹妹递出了书本。

「我是来要签名的！」

听到这元气十足的声音，喜久水老师猛地抬起头。

「诶？」

察觉到某种异样，纱夜也转过身去。有种预感——即将发生的事，将会改变自己的人生。那是如同春日风暴般汹涌的预感。

喜久水老师凝望着妹妹的脸庞。

开口说道。

「——你，是不是来过我的公寓？」

妹妹歪头露出「？」的表情。

大颗泪珠从纱夜眼中涌出。

「怎么会」

她捂住了嘴。

那天那时在那个场所听到的声音，打开了尘封的心扉。

从中满溢而出的是光芒。温暖的光芒。

喜久水听到的话，与当年去公寓要签名时听到的完全一致。那时的纱夜十三岁，艾米莉也是十三岁。

言语跨越时空，将两人重新相连。只因靠得太近，纱夜才迟迟未能察觉。

但是，绝不会错了。

她就是——。

喜久水老师和妹妹注意到这边的异状显得有些慌乱，但不行。泪水止不住地流淌。太过欣喜，心灵震颤，仿佛要哭到泪尽至死一般。

艾米莉。

她就在这儿。

一直在这里。

「怎、怎么了？」

喜久水老师望过来。引得周围纷纷注目，实在羞人。纱夜深深地低下头去。

「啊、谢谢您，老师……」

我牵着妹妹的手，正想匆匆离开队伍，却被叫住了。

「请等一下，不签她的名字的话……」

纱夜停下脚步，望向挥动着签字笔的她。

手掌轻抚着妹妹的脊背。

在泪眼朦胧的视野中。

「是笑理えみり。这孩子的名字，叫笑理。」

若是转世重生，定要再用相同的名字降生于世——这句话曾是纱夜亲口说过的。

她噙着泪水绽开微笑。

「是我在这世界上，最重要的人。」

追上来的妹妹——笑理仰望着纱夜，眼中闪烁着光芒。

「姐姐，刚才说的是真的吗？」

她雀跃地按着胸口，如同等待投喂的小狗般渴求着姐姐的回应。纱夜拭去泪水，温柔地莞尔一笑。

「是真的哦。」

「这是怎么了？突然变得这么坦率。终于意识到我的魅力了吗？」

这番自信满满的发言令人怜爱。纱夜轻轻摇头，抚摸着她的发丝。

「硬要说的话……仿佛终于能失恋了的心情。」

「咦？这是什么意思呀？」

唯有此刻能说出口。

唯有此刻能坦然承认。

「曾经有个一直喜欢的人，但已经见不到她了。不过呢，那个人确实给我留下了祝福。希望我能获得幸福，留下了非常珍贵的馈赠……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。所以，真的很开心。」

听到这番话，笑理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「难道说，姐姐……喜欢的是喜久水老师吗？」

对那句误解的话语，纱夜不禁笑出声来。

「呵呵，不好说呢？」

笑理将全身重量倚靠过来，紧紧抱住纱夜的手臂。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。

是人类特有的体温。

「啊！姐姐看起来超级开心呢！太可疑啦！」

「笑理，我们找个地方吃完饭再回去吧？今天是要留宿的对吧？」

「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呀！」

「呐，笑理。你可以多住些日子哦」

「而且还这么温柔⁉」

手牵着手，姐妹二人缓缓前行。

「这难道意味着，我离和姐姐结婚更近一步了吗？」

笑理带笑颜地抬头望着纱夜。

「这个嘛，不好说呢。只要笑理幸福，我就幸福」

「那样的话，和姐姐结婚就是最幸福的！」

那一天，艾米莉一定发自内心地祈愿了吧。为了自己的幸福。

纱夜也同样祈愿着艾米莉的幸福。这是理所当然的。她并不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获得幸福就是幸福。

──所以，这个愿望才得以正确实现。

两人思念对方的心情，将彼此紧密相连。

并非只有自己获得幸福，正因为彼此都能幸福，真正的幸福才会降临。

这不是其他任何人，而是两人共同导向的结果。

所以，纱夜向笑理投以微笑。

「如果那样最幸福的话，可以哦」

「…………诶⁉」

「因为笑理的幸福，就是我的幸福哦」

像往常一样说完后，纱夜紧紧握住笑理的手，仿佛又在说「不是这样的」。

如果只祈愿对方的幸福，什么都不会改变。和至今为止一样。

必须好好说出来。即使心意无法通过言语传达，也非说不可。

「寂寞的十二年。你那直率的爱，让我非常开心。对于不愿活在当下的我，你总是鼓励着我。所以，我喜欢你哦，笑理。不是艾米莉，也不是绘美梨，我喜欢的就是你。笑理。我爱你哦」

微笑着，牵起手。

「让我们变得幸福吧，两个人一起」

妹妹满脸通红，看着纱夜停下了脚步。

意识到自己真正情感的她低下头，却依然握住了纱夜的手。

迈步前行。两人，走在阳光照耀的道路上。

等再长大一点，姐姐我呢，有个地方想和笑理一起去。

那是个，非常美丽的——南国小岛哦。

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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